08。他说。
我坐在他旁边。
那个穿灰夹克的,我说,来过没有?
老韩把那个小本子,摸出来。
他翻了两页。
来过。他说。
昨天下午。
还在东头那块地边站着。
这回他带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根长长的,老韩说,像根铁钎。
他没动手。
就拿着。站在那儿看。
我说,你找谁。
他说,不找谁。
就看一眼。
然后呢?
然后走了。老韩说。
往南去的。
我坐在仓库门口,没有说话。
一根铁钎。
往南,就是水塔路。
就是城底下。
老韩端着缸子,看着我。
08。他说。
这人,他说,不像找路的。
像找东西的。
我坐在他旁边。
老韩。我说。
他要是再来,我说,你盯着。
盯着。他说。
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记。
记了。他说。
我站起来。
我往南看了一眼。
水塔路的方向,黄黄的。
路灯还没亮。
我记着那根铁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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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我又去了水塔路的摊子前。
我蹲在那块石头前。
我从兜里,摸出小刀。
我在那两行字底下,又刻了一行。
「上陈家。做鞋一世。父老陈,子陈师傅,挑鞋。」
刻完,我拿手机照。
三行字。
一道一道的。
我站起来。
我对着摊子,说了一句。
老陈。
你儿子,我记着了。
风,从巷子口走过来。
摊子上那块石头,纹丝不动。
我记着这三个字里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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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下了城。
我走到井台边。
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我今天,我说,把陈师傅他爹的名,也记下了。
老陈。
井底,那层声,安静了一会儿。
老陈。它说。
我说。
我记着他。它说。
他年轻的时候,它说,背着一筐鞋,挨家送。
送到谁家,是谁家。
送了三十年。
后来不送了。
为什么?
没人要了。它说。
鞋多了。钱少了。
他就把那筐鞋,搁在门口。
搁了很多年。
筐都朽了。
我蹲在井台边,听着。
一筐鞋,搁到朽。
我说。
那筐鞋呢?
不知道。它说。
我只记着,有那么一筐。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你记东西,我说,比我细。
你记着老陈背筐送鞋的样子。
我记东西,它说,是记样子。
你记东西,它说,是记名。
样子,是活的。
名,是死的。
两个搁一块儿,它说,东西才全。
我蹲在井台边,没有说话。
石板底下的圆孔,黑洞洞的。
我说。
我今天还打听着一件事。我说。
什么?
做鞋的不止一家。
东头还有一家。
姓张。
井底,那层声,顿了一下。
张家。它说。
我说。
张小满,就是那家的。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两家做鞋的,它说。
一家在东,一家在上。
一家留了个院子。
一家留了个摊子。
都是鞋。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鞋这东西,我说,是踩在地上的。
做鞋的,我说,离地最近。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离地近的,它说,掉不下去。
我站起来。
我说。
我明天还走两趟。
那个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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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我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说给她听。
她低下头,写。
她写的是:
「鞋之二家。东张:张家院,子张小满。上陈:老陈,子陈师傅。皆鞋。离地最近。」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这城里的人,我说,追根,都是干活的。
做鞋的。摆渡的。修桥的。
干了一辈子活,人走了。
活留下。
林鹿端着茶杯。
活留下,她说,人就在。
我说。
做鞋的,鞋留下了。
鞋穿在别人脚上。
穿鞋的,我说,就记着做鞋的。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我记着两家做鞋的。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