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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水塔路那家

08。他说。

我坐在他旁边。

那个穿灰夹克的,我说,来过没有?

老韩把那个小本子,摸出来。

他翻了两页。

来过。他说。

昨天下午。

还在东头那块地边站着。

这回他带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根长长的,老韩说,像根铁钎。

他没动手。

就拿着。站在那儿看。

我说,你找谁。

他说,不找谁。

就看一眼。

然后呢?

然后走了。老韩说。

往南去的。

我坐在仓库门口,没有说话。

一根铁钎。

往南,就是水塔路。

就是城底下。

老韩端着缸子,看着我。

08。他说。

这人,他说,不像找路的。

像找东西的。

我坐在他旁边。

老韩。我说。

他要是再来,我说,你盯着。

盯着。他说。

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记。

记了。他说。

我站起来。

我往南看了一眼。

水塔路的方向,黄黄的。

路灯还没亮。

我记着那根铁钎。

---

那天傍晚,我又去了水塔路的摊子前。

我蹲在那块石头前。

我从兜里,摸出小刀。

我在那两行字底下,又刻了一行。

「上陈家。做鞋一世。父老陈,子陈师傅,挑鞋。」

刻完,我拿手机照。

三行字。

一道一道的。

我站起来。

我对着摊子,说了一句。

老陈。

你儿子,我记着了。

风,从巷子口走过来。

摊子上那块石头,纹丝不动。

我记着这三个字里的一家人。

---

那天夜里,我下了城。

我走到井台边。

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我今天,我说,把陈师傅他爹的名,也记下了。

老陈。

井底,那层声,安静了一会儿。

老陈。它说。

我说。

我记着他。它说。

他年轻的时候,它说,背着一筐鞋,挨家送。

送到谁家,是谁家。

送了三十年。

后来不送了。

为什么?

没人要了。它说。

鞋多了。钱少了。

他就把那筐鞋,搁在门口。

搁了很多年。

筐都朽了。

我蹲在井台边,听着。

一筐鞋,搁到朽。

我说。

那筐鞋呢?

不知道。它说。

我只记着,有那么一筐。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你记东西,我说,比我细。

你记着老陈背筐送鞋的样子。

我记东西,它说,是记样子。

你记东西,它说,是记名。

样子,是活的。

名,是死的。

两个搁一块儿,它说,东西才全。

我蹲在井台边,没有说话。

石板底下的圆孔,黑洞洞的。

我说。

我今天还打听着一件事。我说。

什么?

做鞋的不止一家。

东头还有一家。

姓张。

井底,那层声,顿了一下。

张家。它说。

我说。

张小满,就是那家的。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两家做鞋的,它说。

一家在东,一家在上。

一家留了个院子。

一家留了个摊子。

都是鞋。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鞋这东西,我说,是踩在地上的。

做鞋的,我说,离地最近。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离地近的,它说,掉不下去。

我站起来。

我说。

我明天还走两趟。

那个声音说。

---

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我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说给她听。

她低下头,写。

她写的是:

「鞋之二家。东张:张家院,子张小满。上陈:老陈,子陈师傅。皆鞋。离地最近。」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这城里的人,我说,追根,都是干活的。

做鞋的。摆渡的。修桥的。

干了一辈子活,人走了。

活留下。

林鹿端着茶杯。

活留下,她说,人就在。

我说。

做鞋的,鞋留下了。

鞋穿在别人脚上。

穿鞋的,我说,就记着做鞋的。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我记着两家做鞋的。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