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闷响。水杯砸在白墙上四分五裂。 厚实的玻璃碴子崩得满地都是。在木地板上弹跳着,发出细碎的脆响。 几粒胖乎乎的枸杞粘在墙面上。暗红色的水渍顺着墙皮往下流,留下一道难看的印子。 走廊外的脚步声猛地一顿。 “侯局长!” 陆亦可推开虚掩的门冲了进来。 深蓝色的反贪局制服还没来得及换。她脚下踩到一块碎玻璃,高跟鞋崴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陆亦可扶住门框。 她看着满地狼藉,又抬头看向办公桌后的侯亮平。 侯亮平满脸铁青。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他一手按在桌沿,手指骨节捏得泛白。另一只手死死握着手机。 呼吸粗重。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你看这个。”侯亮平把手机重重拍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手机滑过玻璃台板,撞在笔筒上。当啷一声。 陆亦可快步走过去。探头一看。 红色的热搜标题。黑底白字的刺眼新闻。 下面是正在循环播放的高清视频。 画面里,祁同伟赤条条地压在高小琴身上。旁边还散落着盖有公安厅大印的工程批文。 不堪入目的喘息声虽然被消了音,但画面冲击力依旧让人头皮发麻。 陆亦可倒吸了一口凉气。 手本能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这……祁厅长?这视频哪来的!” 陆亦可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明显的颤音。 “这是山水庄园的监控探头拍的。” 侯亮平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人把祁同伟这些年受贿和权色交易的铁证,打包发到了网上。” 侯亮平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是林御。除了他,没人有这个技术,也没人有这个胆子!” 他一拳砸在红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文件堆哗啦散开。 几页纸飘落到地毯上。 “太狂了!他把法律当什么了?把反贪局当什么了!” 侯亮平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 陆亦可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 “处长……这不是好事吗?祁同伟的罪证全曝光了,省厅的保护伞倒了。” “咱们顺藤摸瓜,正好把汉大帮连根拔起。” “好事?”侯亮平猛地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陆亦可。 他的眼球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死角的狼。 “这算什么好事!” 他大步绕过办公桌,走到陆亦可面前。 压迫感让陆亦可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鞋跟再次踩到玻璃碴。 “法律是有程序的!办案是要讲证据的!” 侯亮平指着桌上的手机,手指剧烈发抖。 “这是私刑!是网络暴民的狂欢!这叫程序正义吗!”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侯亮平一直自诩为手持尚方宝剑的正义使者。 他坚信一切腐败都应该在他的抽丝剥茧下,通过合法的审讯和法院的判决来终结。 他享受那种抽丝剥茧的过程,享受把贪官送进监狱的成就感。 但现在。 林御用最粗暴、最不讲理的黑客手段。 直接绕过了公检法三家,把铁证扔给了十几亿网民。 一刀切中了祁同伟的死穴。连审判的过场都省了。 汉大帮的这把火,不需要反贪局来点。林御直接用汽油浇透了。 这让侯亮平觉得自己像个拿着木棍在旁边瞎比划的傻子。 毫无用处。 “他今天能用黑客手段曝光祁同伟,明天就能用同样的手段搞垮汉东的整个司法系统!” 侯亮平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这是在向公权力宣战!他把整个汉东的规矩全踩碎了!” 侯亮平停下脚步,猛地盯着陆亦可。 “林御这个人,比祁同伟危险一百倍!” “他手握千亿资金,背后是国家能源大动脉,现在还敢公然动用私刑。” “如果不立刻把他抓起来,汉东早晚会毁在他手里!” 陆亦可看着侯亮平。 她觉得侯亮平陌生。那种急躁和偏执,和以前那个运筹帷幄的侯处长判若两人。 “处长……可是咱们拿他没办法啊。” 陆亦可咬着下嘴唇。 “上次去查账,苏婉儿拿出了国家能源局的保密文件。咱们连账本都摸不到。” “没证据,拿什么抓他?” 这句话像一根带刺的鞭子,狠狠抽在侯亮平的脸上。 火辣辣地疼。 是啊。他没证据。他连林御的一根汗毛都动不了。 哪怕明知道视频是林御放出来的,他也找不到任何Ip追踪的证据。 林御的黑客团队做得很干净,所有的痕迹都抹除得干干净净。 憋屈。 前所未有的憋屈像一团湿透的棉花,死死堵住侯亮平的口鼻。 让他喘不过气来。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肺叶发疼。 他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拿起那部手机。 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调出一个通讯录。 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在汉东已经彻底失去了对局面的控制。 省委的沙瑞金在观望,省检的季昌明被吓成了鹌鹑。 反贪局的授权书在林御的资本帝国面前就是一张废纸。 要想压住这头已经失控的资本巨兽,普通的法律程序已经失效了。 必须动用更强大的、能够一锤定音的力量。 侯亮平闭上眼睛。后槽牙咬紧。 他不想动用这层关系。这会让他觉得自己的个人能力受到了质疑。 但现在。他没得选。 侯亮平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大拇指重重按在了一个很少拨打的号码上。 屏幕显示:钟小艾。 嘟——嘟—— 等待接通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漫长。 嘟声响了四下。 咔哒。电话接通了。 “喂。”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带着一点京城口音。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掌控力。 钟小艾。中纪委某室副主任。侯亮平的妻子。 一个背景深不可测的女人。 “小艾。”侯亮平的声音哑了。带着明显的疲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似乎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不对劲。 “出什么事了?”钟小艾的语速快了一点。 侯亮平拿着手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 “汉东的局势失控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得像要冒火。 “林御……油气集团的那个林御。他完全不讲规矩。” 侯亮平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挑重点快速说了一遍。 从拉闸断气要挟省委,到合规合法的假账,再到今晚全网曝光祁同伟。 越说,侯亮平的语气越急躁。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他手里捏着千亿资金,还有国家能源局的保密红头文件。” “省检察院的季昌明不敢动他,沙书记那边也在观望。” 侯亮平一拳砸在窗台上。震得玻璃微微发颤。 “我反贪局的牌子,在他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电话那头。钟小艾安静地听着。 没有插嘴。 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足足过了半分钟。 “我知道了。”钟小艾的声音依然清冷。 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 “一个省属国企的临时负责人,仗着手里那点钱,就敢把汉东的公检法踩在脚下?” 她冷笑了一声。隔着千里,这笑声依然让人脊背发凉。 “亮平。你别管了。” 钟小艾的语调很平缓,像是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在汉东压不住他,是因为级别不够。” “明天一早。我带人飞京州。” 侯亮平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颤。 “小艾,你要亲自下场?” “我不去,汉东的天还不得让他林御给遮住了?” 钟小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我倒要看看,他一个生意人。凭什么敢在中纪委的眼皮子底下翻江倒海。” 她没再多说。 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侯亮平慢慢放下手机。 转过身。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和那几颗红枸杞。 胸口那团憋屈的闷气,终于消散了一半。 钟小艾要来了。带着中纪委的尚方宝剑。 林御的那些商业手段、保密文件,在绝对的中央权力面前,都将变成一堆废纸。 侯亮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汉东这盘棋,终于要回到正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