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将芙蕖的话听进了心里,姜时愿不答,沉默了片刻。
铜镜的光温温地铺在姜时愿脸上,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镜沿微凉的铜边,才轻声开口,语声轻得像檐外飘进来的荷风:“臣妾在想,陛下今日在宣政殿为臣妾挡下众臣,能挡一次,能挡十次,可岁岁朝朝,非议不会凭空断绝。”
谢怀瑾垂在身侧的手微顿,没有急着辩驳,只在妆台旁的矮凳上坐下,与她平视,少了居高临下的帝王姿态。
殿内静悄悄的,窗棂漏进晨光,落在他玄色常服绣着的暗金龙纹上,敛去锋芒,只剩平和。
“朕知晓你在顾虑什么。”他声音稳而缓,“朝臣的口舌,礼法的桎梏,还有西狄那边潜藏的变数。你怕今日的庇护只是一时盛宠,来日风波再起,所有罪责最后依旧压到你身上。”
姜时愿眼睫颤了颤,没有否认。
这是她刻在骨血里的谨慎,不是不信他此刻的真心,是见多了帝王恩宠起落,见过一纸诏令便可倾覆一人命运。
她可以动心,却不敢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全部交付。
“臣妾见过太多,盛世万般许诺,风波一来,最先舍弃的便是枕边人。”她微微垂眸,视线落向妆台上插着的一支荷枝,花瓣娇嫩,经不起骤雨,“陛下如今愿意为臣妾顶撞群臣,他日若西狄再起事端,边境烽烟四起,朝堂压力如山,陛下还能一如今日吗?”
这话问得直白,带着长久以来藏在心底的惶惑,没有指责,只是求一个落地的答案,不是山河为誓的宏愿,是乱世之中依旧不肯放手的笃定。
谢怀瑾定定看着她,目光认真,没有半分虚浮。
他缓缓伸出手,没有直接去握她,只轻轻覆在她放在妆台上的手背上,掌心带着一点晨起处理奏章留下的薄凉,力道却稳。
“怡宁,朕不跟你说永远不会有变的空话。世事难料,烽烟何时而起,朕无法预判。”
姜时愿的心轻轻往下沉了一分。
可下一刻,他继续说道,一字一句清晰落在她耳中:
“但朕可以向你保证一件事。无论将来朝局如何,两国是和是战,但凡有一日朕还是这安国的帝王,就绝不会把你推出去做平息众怒、安抚邦交的棋子。从前把你推到风口浪尖的无奈,朕不会再让它重演。”
他稍稍放柔声调:“众臣的非议,朕可以一次次压下,也可以慢慢引导。人心难一朝扭转,但朕有时间,陪你,也陪朝堂慢慢接受。朕不求所有人都喜欢你,只求没有人能轻易拿你的出身、你的过往,胁迫朕,胁迫你。”
姜时愿静静听着,指尖在他掌心微微蜷起。她听过无数华丽的誓言,以山河、以日月,宏大遥远,可他这番话,褪去所有浪漫辞藻,只说了最实在的底线。
她最怕的,本就是自己在家国权衡里,永远是最先被舍弃的那一枚棋子。
偏偏她已经被舍弃两次,一次和亲,一次假死,如今万不敢再尝试。
“帝王之路,从来满是取舍。”她低声道,“陛下要担万民,担国土,臣妾不敢奢求,在江山与臣妾之间,陛下永远选择臣妾。”
谢怀瑾闻言,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的心疼。
他稍稍倾身,距离更近,气息温和:“江山是朕的责任,你是朕的心。二者从不是非此即彼的取舍。若非要到那般绝境,朕会尽力寻第三条路,而不是简单二选一。”
他顿了顿,想起这些日子朝夕相伴的时光,廊下落日,灯下书卷,一碟她爱吃的细点,那些不宣之于口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