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浑浊的江水顺着那团巨大的黑影倾泻而下。 砸在近岸的烂泥滩上。溅起半米高的黄色泥浆。 水面的白色气泡迅速炸开。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恶臭。瞬间盖过了江风里的土腥气。 像是一堆在夏天捂了半个月的腐肉。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浮出水面的。根本不是什么百斤大鱼。 是一个严重生锈的蓝色铁皮油桶。 油桶表面布满暗红色的铁锈和水藻。外面横七竖八地缠着几道粗钢丝。 钢丝末端。死死绑着两块长满青苔的水泥配重块。 铁皮被江水长时间腐蚀。加上刚才暴力的拖拽。 油桶中段裂开了一道两尺多长的大口子。 吴所谓的鱼钩。正好死死卡在钢丝的交叉缝隙里。 吴所谓双手还握着弯成满弓的碳素鱼竿。 他大口喘着气。脸涨得通红。 视线顺着紧绷的尼龙线往下。死死盯着那个破裂的铁皮口子。 一只手。 从油桶的裂缝里伸了出来。 被江水泡得惨白。发胀。皮肤像泡烂的卫生纸一样往外翻卷。 五根手指僵硬地张开。随着水波在泥滩边缘微微晃荡。 啪。 吴所谓手里的鱼竿直接掉在泥水里。 碳素竿身砸起一朵泥花。 他双腿里的骨头仿佛被瞬间抽走。膝盖一软。 扑通。两百斤的胖子直挺挺地瘫坐在烂泥地里。 昂贵的沙滩裤瞬间被黑泥浸透。他根本感觉不到。 “呕——” 那股混合着腐肉和淤泥的恶臭钻进鼻腔。 吴所谓双手死死捂住胃部。趴在泥地里疯狂干呕。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早上吃的海鲜粥全吐在了旁边的芦苇根上。连黄色的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陆辞站在他身后。 脚下的黑色人字拖陷在泥水里。没动。 他看着那只惨白的手。呼吸平稳绵长。 宽阔的肩膀完全松弛。没有任何防备或者惊吓的紧绷。 死人。 这玩意儿他在海外的死人坑里见过太多。比这惨烈一百倍的尸山血海都蹚过。 这油桶里的动静。连让他心跳加速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扫兴。好不容易出来钓个鱼,全被这破事搅和了。 陆辞跨过趴在地上狂吐的吴所谓。走上前。 弯下腰。避开地上的血水和腐液。 左手捏住那根紧绷的尼龙鱼线。往岸边拽了半米。 把油桶稳稳地卡在两块凸起的礁石中间。防止江水把它重新冲走。 他没有去碰那个油桶。也没有破坏周围的杂草。 在海外见惯了黑吃黑。他太清楚保护现场的重要性。 陆辞直起身。在运动短裤上蹭掉指尖沾到的泥沙。 右手探进口袋。摸出那部边缘掉漆的黑色手机。 大拇指按下屏幕。翻出通讯录。 直接拨通了江城警局大队长吴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吴队。”陆辞声音平淡。带着往常那种散漫的腔调。 “忙着呢?”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陆先生。”吴建国的声音透着熬夜的沙哑。“有事?” “城郊野河滩。北段芦苇荡。”陆辞看着脚下的油桶。 “我朋友钓鱼。挂上来个铁桶。” 陆辞停顿了一下。江风吹乱了他的短发。 “桶里塞着个人。” “已经发白了。你带法医过来一趟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是纸张掉在地上的声音。 椅子猛地往后摩擦。嘎吱作响。 “别动现场!十分钟!”吴建国直接挂断了电话。 盲音在江风中显得单调。 陆辞把手机揣回裤兜。 他走到几米外的一块干爽石头上。坐下。 从防晒服的口袋里摸出那包发皱的香烟。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咔哒。 金属打火机冒出蓝色的火苗。点燃烟丝。 陆辞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烟草的焦油味稍微冲淡了一点周围的尸臭。 吴所谓还趴在泥水里。 他吐得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干瘪的抽气声。 胖脸煞白。浑身抖得像个漏电的马达。 “老……老陆……”吴所谓牙齿疯狂打颤。咯咯作响。 “死……死人……” 他刚才吹嘘黑帮教父的嚣张气焰。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 现在就像个看见鬼的鹌鹑。 “别看。闭上嘴喘气。”陆辞弹了一下烟灰。 灰烬落在石头上。 “把气喘匀了。一会警察来了还得录口供。” 吴所谓死死闭上眼睛。双手抱头。缩成一团肉球。 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烂泥里。 他这辈子连杀鸡都没见过几次。今天钓鱼钓出个泡发的死人。这刺激太大,脑子彻底宕机了。 十分钟。 野河滩外面的土路上。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呜哇。呜哇。 凄厉的声浪撕破了芦苇荡的宁静。惊飞了几只躲在草丛里的水鸟。水鸟扑棱棱飞向江面。 四辆拉着红蓝爆闪灯的警车。 带着一阵狂风。顺着坑洼的土路狂飙而来。 轮胎碾碎地上的干枯树枝。发出噼啪的断裂声。 吱—— 尖锐的刹车声在江边空地炸响。 警车猛地停住。车身剧烈摇晃。轮胎带起一片黄色的尘土。 车门砰砰推开。 吴建国穿着执勤服。大步跨下车。 手里拎着一卷黄黑相间的警戒线。 身后跟着两个提着银色勘察箱的法医。还有七八个全副武装的刑警。 “在哪!”吴建国大吼一声。 皮靴踩着烂泥。粗暴地扒开比人还高的芦苇丛。 干枯的芦苇叶子刮在防弹背心上。沙沙作响。 他冲出芦苇荡。 视线直接越过烂泥滩。落在那个卡在礁石间的生锈油桶上。 那只惨白的手臂在风中微微晃动。 吴建国呼吸一紧。 这手法太残忍。铁丝绑石块沉江。典型的黑社会仇杀灭口。 他转过头。目光扫向几米外的礁石。准备询问报案人。 陆辞坐在石头上。 头上扣着破草帽。脚上踩着人字拖。 正夹着半截香烟。隔着青灰色的烟雾。平静地看着他。 吴建国的脚步硬生生顿在泥水里。 泥巴溅在警裤上。 他死死盯着那张熟悉的、带着市井散漫的脸。 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眼皮狂跳。 燕京大少闹事有他。杀手刺杀有他。现在野外钓鱼出命案还有他。 这江城只要出点什么动静。绝对绕不开这对神奇的夫妻。 吴建国扔掉手里的警戒线。 抬起粗糙的右手。 啪。 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