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大手死死捂着脑门。
吴建国觉得太阳穴里的血管快要跳出来了。突突地发疼。 他放下手。大步走向那片烂泥滩。 七八个特警从警车后备箱扯出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快步绕过芦苇荡。 把周围五十米的河滩全圈了起来。 法医提着银色勘察箱。踩着及膝的黑色雨靴。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警戒区。 胶皮靴子踩在烂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水声。 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腐肉味。顺着江风吹过来。 远处的警车旁。 吴所谓瘫坐在马路牙子上。 那件花衬衫沾满了泥浆。他双手抱着一杯警察递过来的矿泉水。 手抖得像筛糠。塑料杯里的水洒了一大半。 一个年轻警察拿着执法记录仪。站在他面前做笔录。 这胖子结结巴巴。大口咽着唾沫。半天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清楚。 吴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江风的土腥味混着尸臭钻进鼻腔。 他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踩着碎石子。走到陆辞坐着的那块干爽石头前。 陆辞头上扣着那顶破草帽。 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火的香烟。 他安静地坐在折叠马扎上。看着江面上的滚滚黄水。 这男人身上没有半点惊恐。肩膀完全松垮。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 “陆先生。”吴建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我当了二十年警察。” 他指着泥滩上那个破裂的蓝色油桶。 “我就纳了闷了。” 吴建国拉过旁边的一个空塑料桶。一屁股坐下。 塑料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江城只要出点惊天动地的大案子。” 他盯着陆辞的脸。 “报案人、当事人、路人甲。怎么总有你们这对神奇夫妻的影子?” 吴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你们是身上装了案件雷达吗?” 陆辞取下嘴里的香烟。夹在指间。 他摸出金属打火机。咔哒。 蓝色的火苗点燃烟丝。 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烟雾很快被江风吹散。 “吴队。这你得去问老天爷。” 陆辞指了指远处的吴所谓。 “今天这烂摊子不是我惹的。那胖子非要拉我来野钓。鱼竿也是他的。” 陆辞弹了一下烟灰。灰烬落在石头上。 “我就是个陪钓的。谁知道这水底下的鱼不吃饵。光吐铁桶。” 吴建国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双喜。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还没点火。 警戒线里传来法医的喊声。 “吴队!有发现!” 法医戴着双层橡胶手套。手里拿着一把医用剪刀。 正站在那个生锈的油桶旁边。 吴建国把烟夹在耳朵后面。大步走过去。 皮靴踩断了几根干枯的芦苇。咔嚓响。 陆辞没动。坐在马扎上。继续抽烟。 法医用剪刀剪开了尸体发胀的衣服。 又一股浓烈的腐败气体涌出来。 吴建国屏住呼吸。探头看过去。 尸体的皮肤被江水泡得发白发涨。 很多地方的表皮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的暗红色肌肉。 法医拿着强光手电。照在死者右侧的胸口上。 “吴队。你看这块纹身。” 手电筒的白光打在一块没有完全腐烂的皮肤上。 那里纹着一个残缺的图案。 一个滴血的骷髅头。嘴里咬着一把短刀。 纹身墨水浸入真皮层。虽然泡得发白。但轮廓依然清晰。 吴建国的眼睛猛地睁大。眼角肌肉剧烈抽动了两下。 他一把抓过法医手里的手电筒。 光圈死死对准那个骷髅头。 “陈老大……”吴建国喉咙里滚出三个字。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十年前。 江城出过一个残忍的连环抢劫杀人团伙。 专门抢劫运钞车和珠宝店。手里背着五条人命。 团伙老大姓陈。右胸口就纹着这个滴血骷髅。 当年吴建国还是个刚入警队的刑警。 跟着师傅追了这伙人三个月。 最后一次围捕。陈老大带着钱跳进江里。从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案子成了悬案。压在江城警局的档案室里。整整十年。 没想到。十年后。 在这个野河滩的生锈油桶里。找到了。 “这手法是黑吃黑。”吴建国把手电筒还给法医。 看着绑着尸体的铁丝和水泥配重块。 “能查出第一案发现场吗?”他问。 法医摇了摇头。 “泡得太久了。组织严重巨人观腐败。” 法医摘下手套。上面沾着黄色的尸液。 “凶器伤痕被水流冲刷磨损。衣服上的微量物证也全泡没了。” 法医叹了口气。把脏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垃圾袋。 “只能带回去做dNA比对确认身份。但破案线索全断了。” 吴建国站直身子。 江风吹在他满是汗水的后背上。凉飕飕的。 十年悬案有了尸体。但线索全无。 这等于把一个死胡同。换成了另一个死胡同。 还是一桩无头官司。 他烦躁地把耳朵上的红双喜拿下来。捏碎在手里。 烟丝掉进泥水滩里。 “收拾现场。把桶和尸体运回局里。” 吴建国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挫败感。 几个警察拿着黑色的裹尸袋。准备上前。 “吴队。” 一个平淡散漫的声音。从十米外的石头那边飘过来。 陆辞坐在小马扎上。 他把手里捏着的那半截烟蒂。扔在脚下的石头上。 人字拖踩上去。用力碾灭。 火星在鞋底熄灭。发出一声细微的嗞响。 他站起身。拍了拍沙滩裤上的灰土。 目光穿过摇晃的芦苇。 轻飘飘地落在那个生锈的蓝色油桶底部。 “这案子破起来。” 陆辞双手插进裤兜。声音混在江水的拍岸声里发懒。 “没那么难。” 吴建国愣住了。转过头。 看着这个穿着大裤衩的男人。 陆辞下巴微扬。 指着油桶边缘。 “你看看油桶底部,那块沾着的红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