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国愣住了。
他猛地夺过法医手里的强光手电。 白色的光柱划破夜色。死死打在生锈的蓝色油桶底部。 油桶底部的铁皮严重凹陷。 几块暗红色的泥土。像干涸的血痂一样。死死卡在卷边的铁缝里。 泥块泡了水。边缘发软。 法医戴着橡胶手套。拿镊子刮了一点红泥。 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股刺鼻的酸味。”法医皱起眉。 陆辞站在两米外的石头上。 江风吹着他那条宽大的沙滩裤。裤腿啪嗒啪嗒打着小腿肚子。 “江城靠江。土质都是黑黏土和黄沙。” 他声音懒散。混在芦苇荡的风声里。 “这种带紫色的红壤。”陆辞伸出戴着人字拖的脚。踢开一颗碎石子。 石子滚进水洼里。 “是化工废料常年渗透。重金属钡和锶超标产生氧化的结果。” 他指了指江城北边的方向。 “整个江城。只有城北那家废弃二十年的红星化工厂旧址。有这种土。” 吴建国猛地转过头。 手电筒的光圈扫过陆辞的脚背。 他大口喘着气。防弹背心下的胸膛剧烈起伏。 “你怎么知道?” 陆辞掏了掏耳朵。 “平时在家闲着没事。看《江城地理志》打发时间。” 他随口扯了个谎。脸不红心不跳。 吴建国没接茬。 他当了二十年刑警。红星化工厂那边全是毒地。寸草不生。 平常人连靠近都嫌臭。谁会去研究那里的土质? 陆辞没管他的怀疑。 他下巴微扬。点了点缠在油桶上的生锈铁丝。 “那铁丝的打结手法。双套扣。反向绕八字。” 陆辞把双手插进灰棉t恤的口袋里。 “码头工人不用这种扣。卸货太慢。” “这是以前走私蛇头沉水底货专用的死结。” 他看着吴建国的眼睛。 “十年前。江城地下黑帮‘水鬼’堂口。最爱用这招。” 吴建国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脑子里像劈过一道闪电。十年前的连环抢劫案。陈老大的纹身。水鬼堂口。红星化工厂。 所有的碎线索。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硬生生串成了一根铁链。 “一队留下保护现场!” 吴建国转过身。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嘶哑。带着压不住的亢奋。 “二队三队上车!通知特警支队。目标红星化工厂!” 警员们迅速跑动起来。 皮靴踩在泥水里。水花四溅。 车门连续开关。砰砰作响。 陆辞走到瘫在地上的吴所谓身边。 抬起脚。用人字拖踢了踢他满是泥浆的大腿。 “起来。回家了。” 吴所谓浑身发软。 双手撑着烂泥地。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 “老陆……我腿没知觉了。”他带着哭腔。 陆辞叹了口气。伸手抓住他花衬衫的后领。 单手发力。像拔萝卜一样把两百斤的胖子提了起来。 “出息。”陆辞嫌弃地松开手。 吴所谓扶着旁边的芦苇秆。大口喘气。胃里又泛起一阵酸水。 陆辞拎起那个黑色的硬壳渔具包。背在肩膀上。 头也不回地顺着土路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凌晨两点。江城北郊。 红星化工厂旧址。 大片的厂房坍塌。钢筋裸露在外面。像一根根折断的黑骨头。 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六辆黑色的防暴装甲车熄了车灯。 像幽灵一样停在废弃厂区外围。 引擎怠速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吴建国端着微型冲锋枪。走在最前面。 脚下的红土发黏。踩上去绵软无力。 他打了个战术手势。 三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散开。呈包抄阵型。摸向厂区深处。 一栋保存相对完好的红砖办公楼前。 两台生锈的反应釜挡住了去路。 反应釜底下。堆着大片的废旧轮胎。 特警大队长走上前。 战术手电扫过轮胎堆。 发现了底下压着的一块生铁板。边缘有经常拉拽摩擦的发亮痕迹。 铁板下面。是一条通往地下室的水泥阶梯。 吴建国点点头。 两名爆破手持枪掩护。突击手一把掀开生铁板。 铁板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地下室里透出微弱的黄光。 空气里混着泡面味和发霉的汗臭味。 “行动!” 吴建国低吼。 三颗震爆弹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轰!轰!轰! 刺眼的白光在地下室里炸开。 巨大的噪音瞬间剥夺了人的听觉和视觉。 特警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下楼梯。 防暴盾牌直接撞开虚掩的木门。木板碎裂飞溅。 地下室空间不大。 一张破旧的方桌前。坐着三个头发花白的老男人。 手里还捏着扑克牌。 桌上堆着几万块钱皱巴巴的现金。 震爆弹让他们失去了方向感。 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头捂着流血的耳朵。跌跌撞撞地想去摸桌子底下的双管猎枪。 特警的枪托重重砸在他的后背上。 老头惨叫一声。趴在发黑的水泥地上。 “警察!不许动!” 黑洞洞的枪口顶住了三人的脑袋。 冰冷的手铐咔哒落锁。 吴建国跨过满地的扑克牌。 走到角落。 那里堆着十几个编织袋。袋子发朽。 他拉开一个编织袋的拉链。刺啦。 手电筒的光打进去。 金光闪闪。 全是十年前各大珠宝店被抢的金条和首饰。上面还贴着当年的老标签。 吴建国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地上那三个老头。认出了其中两个通缉令上的面孔。 隐藏了十年的毒瘤。 在今天晚上。被连根拔起。 消息传回市局。 指挥中心彻底炸了锅。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省厅的嘉奖令连夜发到了江城。 第二天上午。 阳光很好。天空没有一丝云彩。 吴建国坐在刑侦大队办公室里。 他一夜没睡。双眼布满红血丝。眼眶下熬出两道青黑。 但精神亢奋到了极点。 桌上的茶缸里。浓茶已经凉透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笔挺的常服警服。 抚平衣角的褶皱。 旁边的一名警员递过来一个长条形的红色布包。 吴建国双手接过。 布包很轻。但他拿得郑重其事。 上午十点。 半山别墅区。 一辆白色的警用越野车缓缓停在别墅的黑色铁艺大门外。 车门推开。 吴建国大步走下车。 皮鞋踩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 他走到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前。 深吸了一口气。 他双手捧着那面巨大鲜艳的红底金字锦旗。 锦旗边缘的黄色流苏在秋风中微微飘动。 他抬起右手。 食指按响了门柱上的电子门铃。 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