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街那日,天还没亮透,礼部的人就来敲门了。
景阿星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被两个小吏按着换衣裳。 一件绯色的状元袍,袍角绣着暗金的云纹。 又给他戴了一顶乌纱帽,帽檐上簪了两朵金花。 景阿星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小吏又递过来一条革带,替他束好,把御赐的腰刀挂上去。 他低头看了看刀,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师父那句“别丢人”,赶紧把嘴角抿住。 出了门,正阳门外已经搭好了彩棚。 孟廷昭和卫云铮也到了,一个穿石青色,一个穿松绿色,三人站成一排。 礼部官员领着他们上了一座高台,台下乌泱泱全是人。 礼部官员扯着嗓子念了皇榜,念到“武状元景阿星”的时候,台下炸出一片叫好声。 景阿星站在台上,目光往人堆里找,找了两圈没找着玉珠,心里有点空,可礼部的人已经牵了马来,催他上马。 三匹马披红挂彩,出了正阳门,沿着御街往南走。 前头有仪仗开道,锣鼓班子吹吹打打,后头跟着禁军仪仗,再往后是乌压压的看热闹的百姓。 景阿星骑在马上,被两边的人看得有点发毛,可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脸上挂着笑。 走到第一个街口,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景状元”,他朝那边拱了拱手,那边就哄起来了。 孟廷昭在旁边小声说:“你别乱看,看前头。” “我找人。” “你找谁?” 景阿星没答。 走到第三个街口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 玉珠站在人群后头,采青在旁边给她撑着伞,她穿了件水蓝色的衣裳,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可景阿星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勒了一下马,马慢了下来,他朝她那边指了指,旁边一个礼部官员赶紧跑过来:“状元公,不能停。” 景阿星说:“我不停。我拉个人。” 他催马往街边靠了靠,玉珠也看见他了,朝他笑了一下。 景阿星弯下腰,朝她伸出手:“上来。” 玉珠说:“你疯了。” 他说:“我没疯,上来。” 采青在后头推了玉珠一把,玉珠抓着他的手,被他一把拉上了马,坐在他前头。 景阿星把她圈在怀里,双腿一夹马腹,马又往前走起来。 围观的人群先是安静一瞬,紧跟着便欢声四起,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状元公好福气”。 景阿星冲他们拱了拱手,笑着说:“托福托福。” 玉珠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得飞快。 她小声说:“你这样,回头礼部的人要骂你。” 景阿星说:“骂就骂,我骑马游街,又没说不许带人。” “你放我下去。” “不放,都上来了,走完这条街再说。” 玉珠拿他没办法,只好把脸往他肩窝里藏了藏,避开两边人的目光。 景阿星倒是大方得很,见人就拱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孟廷昭在后头看着,摇了摇头,跟卫云铮说:“这人往后在朝里,怕是个异类。” 卫云铮说:“异类才有人喜欢。” 走到御街尽头,礼部的人要他们掉头。 景阿星勒住马,低头看了看玉珠:“坐稳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高,满街的彩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他把玉珠往怀里带了带,忽然笑了一声:“玉珠,你看着我。” 玉珠仰起脸,景阿星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一触,随即直起身,声音只够她听见: “金榜题名何足道,此生只愿与卿同。” 两旁百姓轰然叫好,欢呼声一浪叠着一浪,跟着游街的队伍往前涌。 锣鼓声、喝彩声不绝于耳,沿途不断有人抛来彩绢、鲜花,落在马前鞍侧。 景阿星稳稳控着缰绳,放缓马步,一路受着满城的庆贺,马背上的玉珠靠在他身侧,耳边全是喧嚷人声。 游街的队伍一直走到日头偏西才散了。 景阿星把玉珠从马上扶下来的时候,她两条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靠在他胳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迈得动步子。 采青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说风吹得姑娘脸都白了。 玉珠摆摆手说没事,可景阿星看她脸色确实不太好,心里那点得意劲儿一下就散了,赶紧把她扶上马车,自己也跟了上去。 马车里,玉珠靠在软垫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景阿星坐在她对面,方才在马上那股子春风得意的劲头全收了,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 玉珠睁开眼,见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方才在马上不是挺威风的么?这会儿怎么蔫了。” 他低声说:“我没想到你坐不住,是我不好,光顾着自己高兴了。” 玉珠说:“我没事,就是颠得有点晕。” 他赶紧把车窗推开一条缝,让风透进来,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玉珠接过来喝了两口,脸色才慢慢缓过来。 景阿星看着她缓过来了,才敢把方才那点高兴劲儿重新捡回来。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方才我说的那句,你听见了没有?” 玉珠说:“听见了,但这般话不宜当众言说,御街之上人多眼杂,好在方才只是说与我一个人的。” “那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酸得很。” “酸就酸,我本来就不是读书人,能想出那两句已经不容易了。” 他顿了顿,又说, “可那话是真的,金榜题名算什么,我就想跟你在一块儿。” 玉珠没有应声,唇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回到沈府的时候,天已经黑的差不多了,景阿星把玉珠送到门口,没进去。 玉珠说:“你不进来?” 他说:“我明日再来,今日礼部的人还要我去领官服,说还有一堆事要交代。” 他嘴上说着要走,脚底下却不动。 玉珠看了他一眼:“那你去吧。” 他嗯了一声,还是不动。 玉珠说:“你又怎么了?” 他说:“我今日游街,满城的人都看着,你爹肯定也听说了。” 玉珠说:“听说了,他今早出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景阿星心里一紧:“那我明日来,他会不会拿扫帚打我。” 玉珠说:“他要是想打你,今日就不会让我出门看你游街了。” 景阿星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才松了口气。 次日一早,景阿星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御赐的腰牌和状元袍都收拾好,又去街上买了两坛好酒和一盒上好的茶叶,拎着往沈府去了。 沈父正在书房翻看邸报,听见动静抬眼,见景阿星进来,便将邸报搁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景阿星把东西放在桌上,跪下去磕了个头: “沈伯父,昨日游街,事出仓促,没来得及先跟您说一声,是晚辈莽撞了。” 沈父没让他起来,也没说别的,只问: 昨日御街之上,你在马背上说的话,不光玉珠听见,也有人报给我了,是你自己的心思? “是。” “金榜题名何足道,此生只愿与卿同。你一个武状元,满嘴情情爱爱的,像什么话。” 阿星低着头:“是,晚辈没读过多少书,想不出更体面的话。” 沈父沉默了一会儿:“起来吧。” 景阿星站起来。 沈父又说:“坐下。” 景阿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沈父端起茶盏:“你如今是武状元了,往后在朝里当差,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翻墙钻院的,我沈家的女儿嫁过去,不能让人说闲话。” “晚辈明白。” “明白就好,聘礼的事,你师父那边怎么说?” “师父说让我自己看着办,师兄们帮我凑了些。” “你师兄们倒齐心。”他放下茶盏,“行了,回去准备吧,日子定了,我让人通知你。” 景阿星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沈伯父,您这是……应了?” 沈父说:“不应还能怎么着,你都在马上揽着玉珠了,满城的人都知道了,我还能把女儿许给别人?” 景阿星咧开嘴笑了,又赶紧收住,重新跪下磕了个头:“多谢沈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