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府出来的时候,景阿星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蓝色的,日头藏在云后头,风里带着一股子冷飕飕的潮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在原地蹦了一下,把门口扫地的老仆吓了一跳。 他朝老仆拱了拱手:“大爷,我今日高兴。” 老仆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继续扫地。 景阿星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巷子,往城东走。 走到半路又折回来,拐进了沈府斜对面的一条胡同。 他前些日子听人提过,这条胡同里有户姓周的人家要卖宅子,主人调任外省,急着脱手。 他之前没敢细问,怕问了也是白问,今日沈父点了头,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买房的事就得赶紧办。 总不能成了亲还住那个一进的小院子。 他找到那户人家,叩了门。 出来的中介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见他穿着体面,忙把他往里请。 宅子不大,两进,前院有棵枣树,后院有个小天井,正房三间,厢房两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吴中介跟在他后头,絮絮叨叨地说这宅子原先住的是个五品官,风水好,主人家发迹快。 景阿星没理他,从前院走到后院,推了推墙,跺了跺地,又看了看灶房和茅厕。 灶房够大,能做饭。 他站在院子里想了想:“多少银子?” 吴中介报了个数,景阿星算了算自己的积蓄,又算了算师兄们凑的那些,还差一截。 他说:“你等我两日,我找师兄们商量商量。” 吴中介忙说好,又拉着他看了两遍,才放他走。 出了胡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人比白天还多,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红彤彤的。 景阿星这才想起来,今日是正月十五。 他站在街口愣了一瞬,想起玉珠说过,元宵节晚上城里有灯会。 他赶紧往沈府跑,跑到门口,门房说姑娘刚出门,往灯会那边去了。 他又往灯会那边跑,一路跑一路在人群里找,街上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他找了半天,终于在河边一棵老柳树下看见了玉珠。 她穿了件月白的袄子,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采青在旁边跟着。 他跑过去,还没站稳就说:“我找到房子了,两进的,离你家不远,走几步路就到。” 玉珠说:“你跑得满头汗,就为了说这个?” 他擦了把汗:“我怕你等急了。” “我没等急,我在这儿看灯呢。” 他把那盏兔子灯接过来,提在手里看了看:“这兔子画得不如我画的。” 玉珠说:“你画的也就你自己看得上。” 两人沿着河边慢慢走,景阿星把兔子灯举得高高的,替她照着路。 河面上漂着许多河灯,一盏一盏的,顺着水往下游走。 玉珠说:“你方才说买房子,银子够不够?” “够,师兄们上回说了要凑,我明日去找他们,把话说明白了,他们准给。” “你倒不客气。” “跟自己师兄客气什么,他们还说要把我聘礼包了呢,不过我想了想,聘礼我自己出,房子他们帮衬些,往后我慢慢还。” 玉珠没接话,可她的步子比方才慢了些,和他走得更近了。 走了一段,景阿星忽然说:“今日沈伯父应了咱们的事,我高兴。” 玉珠说:“我看出来了,你那时在门口蹦那一下,老陈头都看见了。” 景阿星脸一红:“他跟你说了?” 玉珠说:“你这个人,高兴起来藏不住。” 景阿星嘿嘿笑了两声,把兔子灯递到她面前:“那你高兴吗?” 玉珠接过灯,看了他一眼:“我也高兴。” 景阿星听了这三个字,站在河边,又蹦了一下,玉珠提着兔子灯,站在旁边看着他笑。 灯会上人越来越多,有猜灯谜的、有套圈的、有卖糖画的,吆喝声和笑声搅在一起,热闹得走路都得侧着身子。 景阿星怕玉珠被人群挤着,走在她外侧,拿胳膊替她挡着人。 走到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前,玉珠停下了脚。 摊子上挂着一排走马灯,每盏灯底下坠着一条纸条,上头写着谜面。 摊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见他们站住了,笑着招呼: “公子,猜灯谜不?猜中了送花灯。” 景阿星看了看那些纸条,字他都认得,可凑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他转头问玉珠:“你想猜嘛?” 玉珠说:“看看。” 她伸手摘了一条纸条,上头写着: “有面没有口,有脚没有手,虽有四只脚,自己不会走。” 景阿星凑过去看了半天:“这是什么东西?” 玉珠说:“桌子。” 景阿星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摊子上摆的桌子,又看了看纸条,忽然笑了:“还真是,有面没口,有脚没手。” 他把纸条递给摊主,摊主笑着递了一盏莲花灯过来。 景阿星接过灯,转手给了玉珠,玉珠接了,提在手里,他又去摘第二条。 这回谜面写着:“一物生来强,每见必成双,有它人暖,无它人凉。” 他想了半天:“这个我猜不着。” 玉珠说:“你再想想,你天天用的。”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拍了一下手:“筷子?” 摊主在旁边摇头:“不对,是衣裳。” 景阿星“啊”了一声:“衣裳?” 玉珠说:“衣裳成双,有它人暖。” 景阿星挠了挠头:“那我再猜一个。” 他又摘了一条,这回谜面简单,他看了两眼就喊出来:“扇子!” 摊主笑着递了一盏小兔灯过来,他接过来,又塞给玉珠。 玉珠手里已经提了三盏灯了:“你猜上瘾了?” 他说:“我再猜一个,猜中了就不猜了。” 又摘了一条,这回想了半天,终于猜了出来,摊主递了一盏鲤鱼灯。 他把鲤鱼灯举在手里:“这盏给我,我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