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助教的手,是从那天开始举的。
他没拿护具,也没拿垫子。
人就站在他前面一臂远的地方,一只手举起来,手掌张开,正好挡住他的眼睛。
“看篮筐,别看我的手。”刘助教说,“手不动,你自己找。”
第一天,他进了两百八十七个。
本子上那一页的格,第一次空了一大片。
他盯着看了半天。
“这么少。”
“少就对了。”刘助教说,“你要是手举起来跟不举投得一样多,那联赛里那些防守人,就是站那儿给你递水的。”
第二天三百一十,第三天三百四十六。
到第四天晚上,他把本子往前翻,翻到最前头。
那时候一天能进五百多。
看了两秒,他把本子合上了。
手是从哪儿开始乱的?
他想了三天,想明白了一半:刘助教的手一竖起来,他起跳前那半步就比平时短。
人一短,出手点就往前塌,球不听他的话。
他把那半步找回来:不管前头有没有手,先落地,站定,再起。
第五天,四百一十二。
第六天,四百六十。
第七天的下午,他忽然摸到了那一下。
球从手上过,脚落地,人往上起。
出手的时候,他不用低头看球,也知道这一下是正的。
球应声进网。
刘助教没说话,把下一个球传给他。
他一口气进了十几个,第十九个偏了。
“记住刚才那十几个。”刘助教说,“别记住丢的那个。”
馆里的灯照旧只开一半。
空着的看台上,那张拖把还靠在栏杆上,从上个月起就搁在那儿,没人动。
他投出去的球,在空馆里弹回来的声音比平时长。
第九天,刘助教把手放下来,换成一只篮球,举在他脸前面。
“这一只,会动。”刘助教说,“我往你右边晃,你就往左边看一眼,看死不死,你自己知道。”
第十二天,张晓薇来跟他一块练。
两个人一个篮筐,一个投,一个防。
防的那个必须真扑,不许放水。
第一次,他的球刚出手,张晓薇的手就到了他脸上。
球砸在框上,弹出去老远。
“刚才那下,你慢在哪儿。”张晓薇问。
“不知道。”
“你出手之前,先看了我一眼。”张晓薇说,“你看我那一下,手就停了。”
第二次,他不看人,凭手上的感觉起。
进了。
张晓薇站在那儿愣了两秒,捡球去了。
本子上第一次回到五百以上:五百一十六。
十二月的多哈,天热。
济南这边,暖气片烫手。
中国队打到决赛那天,是十五号。
晚上八点半,凳子已经摆成两排,来晚的站在后头。
锅还在咕嘟,没人去盛。
对手是卡塔尔。
现场那些声音隔着屏幕也能听出来,嘘声和鼓声混在一起,一阵一阵的。
中国队开局不顺,前几分钟一个球没进。
有人在后头“啧”了一声。
“看你们的。”刘助教说,“一会儿自己上去打一场,就知道难在哪儿。”
第二节,中国队把分追了回来。
那个十四号在高位接球,转身,往里走两步,抬手。
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掉进去。
桌子边上一片人“嚯”。
“你看他的脚。”老周说。
“脚怎么了。”
“他落下来的时候,两只脚是分开的,站得稳。”老周说,“人一稳,手就轻。”
第三节有一球,那个十四号在篮下被两个人夹住,球从底下塞出来,外线的人接住就投。
汪德发把那个回合看了两遍。
上一场,那个人也是这么给底角传的。
下半场中国队一直压着打。
最后一节,分差拉开到十几分。
赢下来是五十九比四十四。
颁奖的时候,那个人把牌子挂上脖子,握了握拳,没喊。
食堂里有人拍桌子。
图科也拍,比谁都响。
汪德发坐在最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