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过了一半。
有一个客场是凌晨落地的。
飞机上他睡不实。
落地的时候天还没亮。
大巴从空荡荡的高速上开过去。
两边只有路灯。
到酒店是五点半。睡三个小时。
上午十点投篮训练。
训练完。
他在酒店房间里把教练讲的那几个词抄了一遍。
抄到一半。人靠在床头睡着了。
本子摊在胸口上。
这半个月里。
球队的球一场接一场地打。
客场刚落地。
打一场。
转天又上飞机。
回了主场。
歇一天。
接着又是一场。
不是每晚都有他的份。
有几场,他从头坐到尾。
暂停的时候站起来给下场的人让过道。
其余时候把毛巾叠了又叠。
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块。
放在膝盖上。
那几场的本子上,汪德发只记两个字。
没上。
这半个月里。
他只上去过一回。达拉斯。
剩一分五十二秒。
他自己记了一笔。
坐住。
队里老将们有一种本事。
就是打完一场。
转天脸上看不出输赢。
达蒙说这叫上班。
他还学不会。
赢了他睡得好。输了他半夜会醒。
包裹是十一月十二号到的。
那天训练回来。
门口的纸箱上放着一张单子。
英文的。
他抱进屋。
拆开。
里面是一件毛衣。
深灰色的。
针脚很密。
毛衣底下还有一层纸包。
拆开了。
是家里灌的香肠。
切得整整齐齐。
纸包的最底下压着一张作业本纸。
撕下来的。上面是弟弟的字。
哥,我们班都看你。
纸包上还别着一张纸。
是另一张单子。打印的。
上面用红笔圈了一行字。
汪德发想起家里那个院子。
每年入冬。
妈把肉切成条。
拌上料。一根一根往绳上挂。
挂在屋檐底下。
晾一整个腊月。
邻居来串门。
走的时候妈总要从绳上摘两根塞过去。
他把那行字拿去问楼上的邻居。邻居是个退休的老师。
看了半天。
说:这是告诉他们。
里面的一部分东西。
不能进。
食品,销毁。
“肉不能寄。”邻居把单子还给他,“规矩。”
“您见过这个?”
“见过。”邻居说,“我儿子寄过德国的香肠,一模一样,红笔一圈。”
他点点头。两个人站在楼道里。
互相看了一眼——一个的香肠被扣了。
另一个的香肠也被扣过。
“咱们这儿,不太相信肉。”邻居叹了口气。
他站在厨房里。
把那两张纸看了很久。
晚上他给家里打电话。
“东西收到了。”他说。
“香肠呢?”妈在那头,声音很近,“我灌了二十根,晒了半个月。”
“香肠被扣了。”他说,“那边不让带肉。”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那你就当看见了吧。”妈说,“回来的时候,我给你灌新的。”
“行。”
“毛衣穿上没有?”
“穿上了。”他说,“正合身。”
放下电话。
他把毛衣套在身上。
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
袖子长了一指。楼下有车开过去。
灯光在墙上扫了一下。又没了。
他把那张被红笔圈过的单子拍了下来。
发给兽兽。
过了一会儿,回复过来:
兽兽:香肠二十根,美国不让进。
他回:别记这个。
兽兽:那记什么。
他看了看身上的毛衣。
回:记毛衣。到了。
兽兽:毛衣一件。收到。
训练完。
勒布朗不知从哪儿听说了香肠的事。
走过来问他:“你妈寄的肉,被狗吃了?”
“被扣了。”
“扣了?”勒布朗皱起眉,“肉做错了什么?”
旁边的人笑了一片。
“下回让你妈寄之前,先给我打个电话。”勒布朗说。
“你有办法?”
“没有。”勒布朗说,“我就是想提前知道一下,那是什么味儿。”
十一月十四号。
主场。
奥兰多。
对面那支队的内线。
是全联盟最壮的一个。
热身的时候。
那人站在篮底下扣了两个。
篮架在响。
第二下扣完。
他朝看台张了张手。整个馆都在喊。
他在中圈这边看着。
心里记了一下。
这种人的球。不能等他到篮下才处理。
投完篮热身。
他往看台上扫了一圈。
上一场那几块汉字牌子又来了。这回他看清了,上面写着:汪德发,加油。
字是打印的。
边上一圈描了红色。
他抬起手。
朝那边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