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州衙库房。沈嗅自民居赶回驿馆，第一时间把墙头暗哨一事告知赵明诚。佥事当即传令陆舌，即刻赴库房核验粮仓旧账——对手昨夜听见妇人证词，必然急着抹平账册漏洞。
州衙库房门敞开，窗棂漏进细碎天光，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荡。陆舌斜倚木案，一手撑住桌沿，一手翻检粮仓账册。纸页泛黄，边角受潮起卷，霉味混着墨腥扑面而来。
涉案书吏立在一旁，灰青吏服，脊背绷直，脸上挂着制式客套的笑。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无意识反复摩挲腰间木牌。
“陆巡察吏，粮仓出入账册全都在此，三年记录完整，没有缺漏。”书吏语调平稳，“驿卒李顺盗粮一案，账册记录清晰，证据确凿。”
陆舌没有应声，一页页往下翻。翻到秋收册卷，指腹忽然一顿。纸面微微起毛，像是被人反复翻阅，或是指甲刮蹭过。他抬眼看向书吏。对方目光本落在他手上，被一望，慌忙移开，望向窗外。
“哦？完整？”陆舌停手，指尖点在一处记录，“我问你，秋粮入库当月，初三、初四、初五，三日出入记录去哪了？”
书吏脸上笑意微僵，喉间一动。上前半步，目光落在陆舌所指页面。 “这……这三日粮仓并无粮食进出，所以未作记录。”他强行稳住语速，“仓内无事，不必登记。”
陆舌眉梢轻挑，唇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将账册推过去半寸，指尖叩击纸面，嗒，嗒。 “《雍州仓廪条例》写得明白，无论有无粮食调拨，每日必须登记仓内存粮数目。无事，也要留空白页备案。”陆舌抬眼，“连续三日，一页备案全无。是无事可记，还是有人把这几页，从册子里抠出去了？”
书吏面色发白，垂手攥紧，又缓缓松开。“许是当年值守吏员疏漏，忘了誊写。时隔多年，旧吏早已离任，无从查证。”
“疏漏？”陆舌合上账册，推至案心，“一处疏漏尚可说是无心。连续三日空白，偏偏卡在案发前后。这巧合，精巧过头。”
库房门口传来脚步声。沈嗅抱着一摞证词卷宗走入，听见最后一句，脚步稍顿。 “账册记录本就繁琐，偶有一两日疏漏，也算寻常。”她轻声开口，走访归来，仍存对底层小吏的体谅。
陆舌侧头看她，笑意仍在，语气却带上辩牍锋芒。“寻常？日后审案，一句‘疏漏’，便能抹掉三日仓粮流向。若冤案都用这句托词搪塞，律法文书，还有何用？”
沈嗅轻轻蹙眉。她知晓陆舌擅长文书辩驳，但这份锐劲，有时未免太过。“吏员人手不足，秋粮繁重，未必便是有心舞弊。”
“无心疏漏，和刻意篡改，是两码事。”陆舌声线微扬，目光转回书吏，“文书是案子的根基。一字一页，都不能随意缺失。”
书吏站在二人中间，见他们争执，眼底飞快松了一口气，转瞬又压下，垂首不语。
陆舌捕捉到那一丝松懈，心中了然。沈嗅悲悯待人，看见凡人难处；他常年勘阅案卷，见过太多借“疏漏”抹平罪证的手段。二人并无对错，只是立场不同。他不再继续争辩，转向书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