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影贴着西墙根挪进来。步子轻,落点稳,前脚掌先着地,脚跟几乎不沾土。顾砚舟听头两步就认出了这脚步的码数。四十码,薄底布鞋,庄内当差人的鞋样。比寻常杂役慢半分,是常年走夜路、心里有数的人才踩得出来的。
那人没往井口去,折向门槛东头那块断砖。他蹲下去,手指在砖面上摸了一圈,随后翻起砖,凑着月光看砖底。
顾砚舟眼皮一紧。昨夜砖底那道斜口红土印,出手的正是此人。
那人翻过砖,又拿袖子沿砖缝抹了一道。抹完,他侧耳朝井口那边听了听。院里太静了,静得连他自己的呼吸都嫌重。领的是什么差事,他就办什么,多走一步是自作主张。这个规矩,庄里当差的都懂。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线。那人侧过脸,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颧骨高,左眉尾断了一小截,下巴上一颗黑痣。
顾砚舟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这张脸他见过。
前世那年冬,他随义兄去账房对一批旧账。这人在门口替账房先生捧手炉,义兄还问过他是哪一房的。他答的是祠堂后巡夜。当时一屋子人,谁也没往心里去。
那人把砖翻回原位,砖面朝下,压得与原来一样平。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沿西墙根往回走,没去井口,也没去守夜人房。
顾砚舟没动。眼下这一手只放线,不收网。
他数着步子。出荒院西北角那道豁口,过祠堂后夹道,往东拐。那方向,正对着账房后墙外那条夹道。
顾砚舟在心里把两笔并到一处。井沿那拨熟悉身影走西北向,落点慢,偏外侧,像走过很多很多遍的路数;这一拨庄内差役走东向,脚步利落,是领了差事办完就回的走法。两拨人走法迥异,可脚底下都奔着祠堂后这一片来。
那人影出了豁口,没了。荒院里只剩井口那点潮气和守夜人房漏出的一线灯影。顾砚舟又在立石后蹲了半盏茶工夫,才贴着墙根退出去。
回到偏院,他把怀里的糙纸摸出来,在上一笔红土印旁边添了两个字:四十。又添了两个字:账房。
纸边已经起了毛。他把纸对折两次,收进枕下。坐在床沿,他没吹灯。砖底的手认出来了,退路也看到了。眼下这一程,先布初一十五的蹲,再动井底那口井。先看这个人下一回往哪走,再看账房那扇门什么时候开。
他抬眼,看见门框上新蹭花的那半截划痕,在灯下透着一点湿。
他手停了停。白天走得急,门槛外那线灰,忘了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