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气顺着窗缝渗进来,案角那盏油灯只剩半指油,火苗矮矮地趴着。顾砚舟翻到随身册末页,指尖压在两条短记上。一条写着:“西厢药气,连日早半刻,方位向西安。”下面空着半行,没写注解。另一条是前日添的:“老何言,当年有人问西厢旧路。”
他提起笔,在“西厢旧路”四字底下画了一道线。不算眉批,就是个记号。灯芯爆了一声,他用针拨了拨。廊下的风把窗纸吹得簌簌响,他合册站起来,从衣架上扯下那件青直裰披上。出门前,从抽屉里摸出那方黄泥样纸,折了两折,塞进袖袋。
院子里静得听得见墙外流水声。老何蹲在倒座房门槛上,鞋边还沾着下面的泥。见他出来,老何没问去哪,起身从门后挂钩上取下那盏提灯。灯罩边沿磕掉一块瓷,火苗划了两次才稳住。
“庄西外墙走一遭。”
老何把灯往低处压了压,照见脚前三尺。
两人出角门,顾砚舟走在前。绕正堂后墙时风向变了,从西边来,带着一股潮土腥气。他数着步子,步幅不变。到第十七步,停下。
“灯往前。”
光圈推出去,照亮墙根下一溜窄土。土面落着枯叶,枯叶底下压着一道浅槽,像被人踩过许多回,又被雨水拍实了。顾砚舟蹲下去,拨开几片叶子。土上果然有痕。一双浅浅的鞋印,前掌深、后跟浅,布底纳的细纹还分得清。鞋尖朝向庄里,步幅挺阔,没有拖泥的迹象。
“近几日的。”他低声说。
老何手里的灯歪了一下。火苗偏向墙面,光影乱晃,把他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没接话,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顾砚舟顺着窄土往西探。这溜土贴着墙根过去,到第三扇窗下拐了个弯。窗子糊着厚纸,纸面透出极淡的一点黄光。他伸手摸窗台下沿的砖缝,指腹沾回一点细末。凑近闻,一股淡涩的石灰味里掺着别的,像是干了的药渣碾碎。
他把灯接过来自己举着。光圈压到墙根,更靠西的位置还有两串鞋印,一串叠着一串。前一串是方才那双布底细纹,后一串鞋底更宽,跟部收窄,中间一个浅浅的圆印。
顾砚舟的指节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圆纹他见过。他掏出袖里那方黄泥样纸,展开就着灯光比对。泥面印子只存了半圈,跟部那道圆纹却对得上。他把样纸折回去塞进袖袋,站起身,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墙里头。”老何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他朝西厢院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顾砚舟顺他看的方向抬头。墙头那扇窗纸没破,下沿却有一道细缝,缝边翘着毛。像是有人从里面塞过东西,又抽回手。他盯着那道缝看了几息。墙内隐约有光,很淡,隔了几层布似的。光底下偶尔有影子动,一闪就没了。
往东退开几步,风又把西厢那边的东西送过来。先一丝苦,后一点甜,拧在一处,像什么药材在文火上熬了半晌。这气味比前几日浓,也比前几日靠稀。
顾砚舟站在墙外没动。袖中那块写着“西”字的纸角被手攥过好几回,折痕始终没有抚平。他低头瞥了一眼,又把手垂回身侧。墙里那盏灯影晃了晃,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把碗搁下。再没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