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誉天室抚须朗声一笑:“世事浮沉,只要尚且活着,便总有转机。既然施主已然至此,不妨先去先祖墓园祭拜一番。”
元康微微颔首,转头吩咐酒井忠次:“忠次,你带领人手驻守寺院防备,我随上人前去祭拜先祖。”
二人一同来到松平祖墓前,看着先辈陵寝,万千苦楚瞬间涌上心头。
元康心中百感交集。
自年少沦为质子,苦难与屈辱便从未远离自己。在今川麾下谨小慎微、忍气吞声度日多年,始终没能重振祖辈昔日的威名。
如今麾下兵甲残破,族人将士伤亡离散,身后追兵步步紧逼,未来一片晦暗无光。
难道还要再度重回今川府邸,继续仰人鼻息苟且偷生数十年?这般日子,倒不如就此了结此生。
心绪翻涌间,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颓然:“上人,你说我若是在此先祖墓前,自尽了结余生,是否也算解脱?”
登誉天室闻言连忙劝慰:“施主切莫妄自轻贱自身性命。佛家有言,欣求净土,远离秽土。”
元康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净土宗时常提及此话,我始终未能参悟其中深意,还望上人解惑。”
“所谓净土,便是亲手缔造一方无战乱、无纷争,安稳祥和、法度井然的太平天下。”
上人目光恳切地看向少年主公,缓缓说道:“大人连死亡都无所畏惧,又怎会惧怕艰难求生?你的身上背负着重任,看看追随你的家臣,数十年不离不弃。他们心中所愿,便是跟着你一同开创盛世安宁。”
一番话语点醒梦中人。
身处战火连绵的战国乱世,苍生流离,人人自顾不暇。平定天下,换来四海太平,才是真正的宏大志向。
元康胸中郁结尽数消散,重新振作心神,对着登誉天室深深行礼:“方才险些一时糊涂寻了短见,多谢上人指点迷津,我已然寻回心中所求。”
就在此刻,寺外骤然响起震天喊杀之声。
二人立刻快步赶回院落,元康自幼师从雪斋禅师,深谙行军谋略,危急关头神色依旧沉稳冷静。
他调度麾下将士分工御敌,指挥得心应手。登誉天室手持一柄重型薙刀,寺内十余名武僧个个身手强悍,以一敌百。
一番激烈厮杀过后,来袭的小股织田军被尽数击退,只是众人都清楚,敌军定然还会卷土重来。
此前派出探查军情的斥候匆匆折返,服部半藏面露喜色,高声通报:“大人,大好消息!冈崎城的城代听闻今川义元战败身死,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收拾金银财物,仓皇逃回骏河国去了!”
松平元康身躯微微颤动,难掩心中激动:“如此说来,如今的冈崎城,已然是一座无人镇守的空城?”
“返回冈崎!夺回我们的故土!”
麾下武士齐声高呼,战意高涨,“大人,我们理应守住属于自己的领地!”
数十名残兵簇拥着松平元康,策马奔赴心心念念的故土,顺利重回西三河的核心重镇——冈崎城。
此后十余日里,元康坐镇城内整顿军务、安抚领地,日夜厉兵秣马。
短短时日,麾下兵力扩充至三百余人,凭借坚固城防,已然具备一战之力。
他处事圆滑审慎,分别向尾张、骏河两方派遣使者,刻意保持中立态度,不得罪任何一方,在两大势力之间站稳脚跟,成为独立的一方小小诸侯。
原本依附今川的三河水野家族,见状纷纷转而归顺松平氏,周边数座小城也相继献城投靠。
元康顺势任命高力清长、酒井忠次、石川数正等人外派驻守,分管各处城池。
大殿之内,松平元康端坐主位,抬手轻抚面庞,心中感慨万千。
短短半月光阴,局势天翻地覆。昔日寄人篱下的质子,如今已然自立门户,成为实打实的战国大名,领地石高足足五万石。
正当心绪起伏之际,门外侍卫前来通报,今川氏真派遣的使者已然抵达。
元康抬眼望去,看清来人样貌,目光微微一凝。
竟是当初听闻战事失利,二话不说舍弃冈崎城仓皇出逃的旧城代,山田景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