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维持着半蹲的姿势，那套考究的粗花呢西装在膝盖处勒出紧绷的褶皱。他的视线完全黏在了那张泛黄的横格草稿纸上。
林洋靠在阴影里，慢条斯理地将嘴里那根干瘪的香烟换了个方向。
“一份废稿。”林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讨要的动作。
艾伦没有动作。
这位在伦敦出版界叱咤风云了二十年的版权猎手，此刻仿佛被某种未知的魔法定住了身形。初秋斑驳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恰好打在那页纸上，将蓝色的钢笔字迹映照得刺目。
他的目光顺着那行英文批注向下移动，落在一幅异常粗糙的简笔画上。
那是一顶帽子的形状。
不，旁边还有一幅剖面图。那是一条吞下了一整头大象的蟒蛇。
简笔画下方，跟着一段简短的翻译草稿：【大人们劝我把这些画着开着肚皮的，或闭着肚皮的蟒蛇的图画放在一边，还是把兴趣放在地理、历史、算术、和语法上。就这样，在六岁的那年，我放弃了当画家的远大志愿。】
艾伦的呼吸节奏彻底乱了。
他那引以为傲的职业嗅觉，正在脑海中拉响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这种看似荒诞不经的童语，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穿透力，直接撕开了成年人世界虚伪且功利的表皮。作为常年审阅各种所谓文学巨着的顶尖编辑，他太清楚这种浑然天成的文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种超越了语言、国界和年龄的悲悯。它用孩童的眼睛，轻而易举地击碎了成年人引以为傲的理性堡垒。
仅仅两百个单词的开篇，其文学纯度和哲学纵深，竟然比《查令十字街84号》那种古典书信体还要令人战栗。它不需要任何复杂的修辞，却能一击切中人类灵魂最柔软的软肋。
“先生……”艾伦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挑剔的编辑，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这篇手稿的行文逻辑，似乎过于跳跃了。这是佚名先生的新作？”
他在试探。
左手大拇指下意识地去寻找袖口那枚红宝石袖扣，却因为手指颤抖，连续拨弄了两次都滑开了。金属扣件摩擦着布料，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不是。”林洋弯下腰，毫不客气地从艾伦手里抽走那几页纸。
纸张边缘擦过艾伦的掌心，带走了一道微凉的风。
林洋将草稿随意地塞回黑色公文包，金属锁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英国绅士，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耐烦。
“这是写给我未来孩子的睡前童话。”林洋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艾伦先生，您的越洋电话再不打，阿歇特那边的签约仪式可能都要走完流程了。”
艾伦僵硬地站直身体。
写给未来孩子的睡前童话？
这种足以在整个欧洲文学界掀起十二级海啸的文本，居然只是这个男人随手涂鸦的私人物品？
艾伦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血液供氧不足导致他产生了一阵轻微的眩晕。他太清楚英国文学界现在缺什么了。他们不缺辞藻华丽的史诗，也不缺结构复杂的悬疑，他们缺的是能唤醒人类共鸣的绝对纯真。
《查令十字街84号》能填补十年的枯水期。
但眼前这篇名为《小王子》的童话框架，绝对是一个能够跨越世纪、被翻译成上百种语言供奉在卢浮宫级别的世界级IP！如果这种东西落到竞争对手手里，企鹅兰登在接下来的五十年里，都将被钉在出版史的耻辱柱上。
艾伦不敢再往下想，他抓起手机，脚步踉跄地走出了会议室。
看着那扇红木门重新闭合，林洋重新把那根没点燃的香烟咬回嘴里。
他知道自己刚刚支付了什么代价。
《小王子》原本是他准备在《查令十字街84号》海外市场彻底扎根后，用来对付天禾娱乐资本绞杀的终极底牌。这篇作品的杀伤力太大，过早暴露在企鹅兰登这种跨国巨兽面前，极有可能引发一场失控的版权掠夺战。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星海现在的体量，还不足以吞下这么庞大的利益蛋糕。
但他没有选择。苏玉在谈判桌上抛出的“阿歇特五十万册保底”的筹码，完全是虚张声势。艾伦只要打个电话去欧洲核实，这个谎言瞬间就会被戳破。一旦谎言崩盘，星海将失去所有的谈判筹码。
必须给艾伦注入一剂更猛烈的毒药，彻底摧毁他的理智防线。
那几页故意散落的草稿，就是林洋抛出的毒饵。
---
洗手间最里侧的隔间。
马桶盖被放了下来，艾伦坐在上面，领带已经被扯松，粗花呢西装的扣子也被解开。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狂热与焦虑交织的复杂红晕。
“嘟……嘟……”
跨国长途的等待音每一秒都在折磨着他的神经。
“艾伦？伦敦现在是凌晨两点。”电话那头传来企鹅兰登远东区执行总裁带着浓重睡意的抱怨，“你最好有一个能说服我不解雇你的理由。”
“老板，听着。”艾伦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像是一挺正在喷吐火舌的机枪，“忘掉那二十万英镑的买断预算吧。星海那个叫苏玉的女人疯了，她要百分之十八的基础版税，五十万册保底。”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怒吼：“她以为她是谁？J.K.罗琳吗？直接终止谈判，买最早的航班滚回来！我们绝不接受这种敲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