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我算过了。”
“你那钱是攒着娶媳妇的。”
周秉昆乐了：“娶媳妇哪有给未来小舅子治病要紧？”
郑娟拿药包砸了他一下：“你这嘴一天不贫能咋地？”
“不能咋地，就是憋得慌。”
郑娟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成绩下来那天，我陪你去查。”
那天傍晚飘了雪。
周秉昆从木材厂出来的时候，天上就开始掉雪粒子，细碎碎的，打在脸上跟盐粒儿似的。
他骑车到太平胡同接郑娟，俩人一块儿往光字片走。
郑娟手里拎着个布包，里头是她给李素华纳的第二双鞋底，说是上回那双穿旧了，再给做一双备着。
雪越下越大，到后来跟鹅毛片子似的，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肩膀上白花花一层。
路上行人少，就他俩踩着新雪往前走，脚底下“咯吱咯吱”响。
郑娟走着走着忽然开口：“秉昆，你那个成绩还得多久下来？”
“快了，说是这个月底。”
“你紧张不？”
“还行。”周秉昆把车子往路边靠了靠，怕轱辘溅起雪沫子溅她裤腿上，“考都考完了，紧张也没用。你呢？这俩月咋样？”
“我？我啥咋样？”
“学习啊。我姐说你上回做的语文卷子，作文写得挺好。”
郑娟低着头走了一段，雪落在她睫毛上，她拿手背蹭了蹭：“我瞎写的。”
“我姐说瞎写能写成那样，认真写还了得？”周秉昆扭头看她，“娟儿，你想过没有，要是有一天你也能考大学，你想学什么？”
郑娟脚步停了。
她站在雪地里，歪着头看了周秉昆一眼，那眼神跟看个说胡话的傻子似的：“我也能考大学？我不行的。”
“谁说你不行？”
“我高中都没念完，糊纸盒的，考什么大学。”
“你高中没念完是因为家里供不起，又不是你脑子笨。”周秉昆把车子支好，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你糊纸盒都能糊出花来，上回你给我补的那件棉袄，我姐摸了半天针脚，说‘这手艺比供销社卖的强’。你给光明做的那个布书包，隔壁王婶看见问哪儿买的，你说自个儿做的，她不信。”
郑娟抿着嘴没吭声，可嘴角翘了一下。
“我跟你讲，我发现你有一样本事——你对衣裳样子特别有想法。”周秉昆拿手比划着，“上回你给我补裤子，补丁上还拿线头绣了个小叶子，我穿去厂里老赵头问我‘你这裤子哪儿买的，还挺好看’。你说这叫什么？这叫设计。要是有条件学，你学个服装设计啥的，将来开个裁缝铺子，保准比供销社卖得好。”
郑娟低着头拿脚尖踢雪，踢了两下，忽然说：“我不想学服装设计。”
“那你想学啥？”
她抬起头来。雪落在她脸上化了，顺着脸颊淌下来，她也没擦。
“要是真能考上，我想学教育，当老师。”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了才吐出来，“我小时候念书念到一半家里不让念了，老师来家里劝了两回，我爹说供不起。后来我退学了，那老师还托人给我捎了半本旧课本。我一直记着这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