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三年?
这房子,三年必塌。梁守拙看着房梁,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铁柱嘴里的红薯差点喷出来:你咋知道的?
梁守拙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看见了,就是这样。就像别人看见天是蓝的、水是往低处流的,不需要理由。
塌了会压死人。他又补了一句。
赵铁柱被他的语气吓住了,红薯也不吃了,拉着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漆门窗的砖房,嘴上没说,心里打了个寒颤。
——
刘大嘴没听到梁守拙的话。
但他看到了梁根生脸上的表情。
老梁,你那娃儿咋回事?刘大嘴指了指梁守拙,在我家房子里转了一圈,脸都黑了,好像我欠他钱似的。
梁根生干笑一声:小孩子不懂事,别介意。
他拽着梁守拙出了门,走到没人处,蹲下来,低声问:你刚才说啥了?
三年必塌。梁守拙重复了一遍。
梁根生的手僵了一下。
他是夯土匠,盖了一辈子房子,当然知道刘大嘴那栋房有问题——地基浅、砂浆差、没有圈梁构造柱,抗不了侧力。但他选择了不说。
他的儿子,五岁,替他说了。
以后这话,不许再说了。梁根生站起来,声音有点硬。
为啥?
因为说了也没人信。
梁根生拉着儿子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而且……说了会惹麻烦。
——
三年后。
1983年夏天,又一场暴雨。
刘大嘴的砖房,塌了。
不是一面墙,是整栋。主梁断裂,墙体从中间劈开,屋顶带着瓦片砸下来,把堂屋砸了个对穿。
万幸那天家里没人。刘大嘴带着老婆孩子去了镇上喝喜酒,回来一看,房子成了一堆废墟。
村里人都说,是雨太大,天灾。
只有梁根生知道,不是天灾。
只有梁守拙知道,那个五岁的自己,没有说错。
但没人记得一个五岁孩子三年前说过的话。
也没人在乎。
1983年的梁家沟,没有建筑规范,没有质量验收,没有追责制度。房子塌了,只能怪雨大,怪命不好,怪老天爷不开眼。
怪不了别的。
因为根本没有规矩可以怪。
梁守拙站在废墟前,八岁的眼睛,看着断墙和碎砖。
他看见地基坑里积满了浑水,看见半米深的浅基础下面全是松散的回填土,看见那条暗流还在——三年了,它一直在流,一直在掏。
他看见了。
可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也做不了。
一个八岁的孩子,站在一栋塌了的房子面前,除了看见,什么也做不了。
但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看见。
有一天,不是三年必塌说完就完了,而是从一开始,就不让它塌。
那一天还很远。
但种子已经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