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秋天。
戏台的事僵在那儿了。
县里说要研究研究,研究了大半年,也没个说法。路还是那条土路,戏台还是那座戏台。
梁守拙每隔几天就去看看。
他蹲在戏台底下,摸那立柱,看那榫卯,数那斗拱。
一斗三升。
他数了三遍,一共是二十四个斗拱。
守拙,你天天来看啥?赵铁柱路过,好奇地问他。
看门道。
啥门道?
你不懂。
赵铁柱撇撇嘴,走了。
梁守拙继续看。
他发现,这戏台的构造,比他想象的还要精妙。
斗拱和斗拱之间,不是直接搭上去的,是用榫卯咬住的。梁和柱之间,也有暗榫,从侧面穿进去,外面看不出来。
整座戏台,不用一颗钉子。
全是木头和木头的咬合。
这是……梁守拙喃喃自语,抬梁式结构?
他想起王德厚教的。
大木立架,小木做活。大木不稳,小木白搭。
这座戏台的大木,立得稳稳当当。
难怪两百年不塌。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梁守拙又偷偷溜到戏台底下。
他想再看一眼那藻井。
王德厚说那藻井是松木做的,隼牟结合,没用一颗钉子。
他不信。
他想亲眼看看。
他爬上戏台,蹲在藻井底下,仰头往上瞧。
月光照进来,正好落在藻井上。
那些雕花——祥云、仙鹤、缠枝莲——清清楚楚。
梁守拙伸出手,想摸一摸那些木头。
他的手指刚碰到木头——
愣住了。
不对劲。
他眨眨眼。
再看。
那些木头……在发光。
淡淡的,金色的光。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木头里,在月光下透了出来。
梁守拙屏住呼吸。
他盯着那光,盯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不是光。
是纹路。
木头的纹路,在他眼里变了。
不再是普通的年轮和纤维,而是……线条。
一根一根的,金色的线条,像血管一样在木头里蔓延。
有些线条粗,有些线条细。
有些地方密集,有些地方稀疏。
他顺着那些线条看过去。
线条的走向,就是受力的方向。
粗的,是承重的。
细的,是传力的。
整座戏台的受力体系,在那些金色纹路里,清清楚楚。
梁守拙看呆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纹路还在。
金色的,细细的,像藏在木头里的秘密。
他顺着线条看过去,看见了斗拱。
斗拱是传力的枢纽。那些线条从梁上下来,经过斗拱,分散到柱子上。
每一根线条,都走得刚刚好。
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这是……梁守拙喃喃道,古人的智慧?
他正看得出神,突然——
画面一闪。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场景。
不是戏台了。
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站着一群人,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全是汗。
他们在干活。
有人扛木头,有人凿石头,有人爬梯子上梁。
一个老头站在中间,指挥着。
这儿再抬高三寸!
榫头进去两分!
斗口朝外,别搞反了!
梁守拙愣愣地看着。
他认出那个老头了。
不是王德厚,但长得像。
一样驼的背,一样亮的眼睛。
老头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瘦瘦的,手里拿着竹竿,竹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
那人一边看一边记,嘴里念叨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