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守拙听不清。
他只知道,那人在记尺寸。
地上有张纸,写着字。
他凑近了看——
斗口六分,昂头三分,铺作五层……
字迹模糊,看不清楚。
但他知道,那是一套完整的尺寸体系。
老匠人带着徒弟,一块一块地把木头吊上去。
斗拱,一层一层地摞起来。
柱子,一根一根地立起来。
梁,一根一根地架上去。
然后是藻井。
那藻井的木头,一块一块地拼起来,严丝合缝。
没有钉子。
全是榫卯。
梁守拙看得出神。
他看见老匠人的手——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把最后一块木头嵌进去。
咔哒一声。
严丝合缝。
老匠人笑了。
成了。
画面消失了。
梁守拙猛地惊醒。
他发现自己还蹲在藻井底下,浑身是汗。
月亮还是那么亮,戏台还是那座戏台。
但他看那些木头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些金色的纹路还在,只是淡了很多。
他盯着那些纹路看,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那不是梦。
那是真的。
老匠人,徒弟,木头,榫卯,藻井。
两百年前,他们就是这么做戏台的。
不是随便做的。
是有尺寸的。
有规矩的。
梁守拙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发抖。
他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是古法。
是真正的、古老的营造之法。
是写在纸上、刻在心里、代代相传的东西。
他慢慢滑下戏台,腿都是软的。
站在地上,他抬头看着那歇山顶。
月光照在飞檐上,映出一圈金边。
两百年了。
原来这戏台底下,藏着这样的秘密。
守拙?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回头,是王德厚。
老人拄着拐杖,静静地站在月光下。
王叔……梁守拙张了张嘴,你……你知道这戏台的事?
王德厚没说话。
他看着戏台,眼神复杂。
你看见了?他问。
看见了。梁守拙说,金色的纹路,还有……还有以前的人盖戏台的画面。
王德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跟我来。
老人转身,往村口走去。
梁守拙愣了一下,跟上去。
月光照在两个背影上,一高一矮,消失在夜色里。
王德厚把梁守拙带到了自己家。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石头。
残缺的,灰色的,上面刻着一些符号。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王德厚说,他说这叫鲁班残碑
鲁班?梁守拙瞪大眼睛。
就是那个鲁班。王德厚把残碑放在桌上,祖师爷传下来的东西,里面记着古法营造的秘密。
我师父参不透,我也参不透。
但你……
王德厚看着梁守拙,眼神深邃。
你可能看得见。
梁守拙盯着那块残碑。
上面的符号他看不懂,但感觉很熟悉。
像刚才在戏台上看到的那些金色纹路。
王叔……他问,我这是怎么了?
王德厚摇摇头。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他拍了拍梁守拙的肩膀。
守拙,你跟我学的那一套口诀,只是皮毛。
真正的东西,在这儿。
他指了指那块残碑。
你得自己去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