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夏天。
梁守拙去看王德厚。
老人躺在炕上,瘦得皮包骨头。
半年前还好好的,现在说不行就不行了。
王叔。梁守拙坐在炕边,握住老人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没有温度的枯枝。
守拙来了。王德厚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有一丝光,好,好……
他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柜子。
打开……柜子……
梁守拙过去打开柜子。
里面有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他把布包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本发黄的本子,厚厚的,边角都磨毛了。
几块木样,有榫有卯,做得精巧细致。
还有一根墨斗,墨线都干透了。
这是……梁守拙愣住了。
我的东西。王德厚喘着气,师父传给我的,我传给你。
王叔,这是您师父的遗物……
拿着。王德厚打断他,我没人可传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梁守拙赶紧扶住他。
守拙,你听我说。
老人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我这一辈子,没啥出息。就会点老辈子的手艺,还赶不上我师父一半。
但我师父跟我说,手艺这东西,不怕小,不怕老,就怕断。
断了,就没了。
我年轻的时候,不信这话。觉得新东西比老东西好,学那么多老东西干啥?
后来才明白,不是那么回事。
他指着那本发黄的本子。
那里面记的,是我师父口述,我抄下来的。
从择地到筑基,从立向到上梁,从木作到泥作,一条一条,全是老匠人的经验。
以前没书,没规范,全靠口诀往下传。
你王叔我没读几年书,写字跟狗爬似的。但这东西,不能断在我手里。
梁守拙翻开本子。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歪歪扭扭的,有的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但他知道,这每一个字,都是老人的心血。
守拙,王德厚又指了指那几块木样,你知道这是啥?
榫卯。梁守拙说。
对,榫卯。王德厚点头,这是我师父做的,做了一辈子。
榫卯这东西,看着简单,门道深得很。
明榫暗榫,公榫母榫,直榫斜榫,燕尾榫……
每一种榫,有每一种用法。
用对了,千年不散。
用错了,撑不了几年。
他拿起一块木样,颤巍巍地递给梁守拙。
你摸摸。
梁守拙接过木样,摸了摸。
榫头严丝合缝,插进去刚刚好。
感觉到了?王德厚问。
感觉到了。
这是三代人的手艺。王德厚说,我师父传给我,我传给你。
你得往下传。
传给谁?
不知道。王德厚笑了,露出几颗残牙,但总得有人。
他咳了几声,喘了几口气。
梁守拙赶紧扶住他。
王叔,您别说了,歇会儿。
还有话没说完。王德厚摆摆手,你把那块碑拿出来。
梁守拙从怀里掏出那块残碑。
灰色的,残缺的,上面刻着一些符号。
王德厚看着那块残碑,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