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梦里越是想靠近她,梦境便越会扭曲、阻挠、折磨他。”
她顿了顿,看向天道:“你若在其中迷失了自我,便会永远困在那里,与她一同沉沦。”
天道没有丝毫犹豫,沉声道:“我去。”
“且慢。”婆婆抬手制止,“你可知,进入她的梦境,你必须放下所有修为与记忆,以一个凡人之躯走进去。
你在梦里不会记得自己是谁,也不会记得她是谁,只能凭本能去找到她,唤醒她。”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天道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七百万年来从未有过的温柔与笃定:“即便忘了一切,我也会找到她。”
“因为那是我的妻。”
婆婆摇头走到知意身侧坐下,轻握她的手,垂眸默念灵力咒文,柔声唤:“丫头,听见婆婆就动动手指,大伙都在等你。”
天道忐忑询问能否奏效,婆婆叹气:“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若是唤不回……”
夏辰急忙开口,“只要能救知意一切都愿意。”帝君也催促婆婆直说办法。
婆婆望向沉默失神的天道,沉声发问:“天道,说说你的打算。她若回不来,你准备如何?时辰不多了。”
天道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偏执又决绝的红。
他抬眼,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没有半分犹豫:“她回不来,我便入她的梦,替她困在里面,永世不出。”
周遭瞬间一片死寂。
母神心头一震,不忍再看。帝君眉头紧锁,沉沉叹息。
婆婆望着他执拗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轻轻拍了拍知意冰凉的手背:“傻孩子,你可知入梦不可逆?
一旦沉沦,你神魂俱锁,从此三界无你,再无轮回。”
天道目光死死锁着床榻上毫无生气的知意,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没有她的三界,于我而言,本就是虚无。
只要能换她一世安稳,我无怨无悔。”
话音落下,一直死寂躺着的知意指尖,极轻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梵音渡魂.........
佛光乍现,如千瓣莲华次第绽放,祥瑞之气自虚空倾泻而下,将整座洞府笼罩在一片温暖澄澈的光晕之中。
那光芒不刺眼,却足以驱散所有阴霾,仿佛天地间最纯粹的慈悲正缓缓降临。
婆婆立于佛光中央,周身泛起层层金色涟漪。
她的身形渐渐变化,粗布衣裳化作素白长裙,银丝白发转为乌黑云髻,苍老的面容褪去皱纹,现出一张庄严慈悲的面庞。
眉心一点朱砂殷红如血,手中净瓶斜倚,柳枝轻垂。
她已不再是方才那个焦急的老妪,而是——
观世音菩萨。
梵音自她唇间流淌而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古老而神圣的力量。
那声音不高亢,却穿透了空间与时间的界限;不急促,却如潮水般一波波涌向床榻上挣扎的知意: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大明咒。
每一声落下,佛光便明亮一分。
那些无形的黑暗力量在梵音中如同冰雪遇阳,发出细微的嘶鸣声后悄然消融。
知意颤抖的身体逐渐平静,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脸上的痛苦之色被一层淡淡的金光覆盖。
天道死死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那股先前将他震开的力量此刻已被佛光压制,他能感觉到知意的脉搏正在恢复规律,指尖微微回握住他的力道。
“知意,”他低声道,嗓音沙哑却坚定,“回来。”
就在这时,洞府门外传来脚步声。
夏辰率先踏入佛光之中。
他一袭玄色长袍,面容冷峻,却在看见菩萨真身的瞬间神色骤变,当即双掌合十,深深一礼:“弟子夏辰,参见观音大士。”
紧随其后的帝君白衣胜雪,眉宇间一贯的淡漠此刻化为虔诚。
他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多谢菩萨慈悲,出手相救。”
沈君跟在最后,平日嬉笑怒骂的模样尽数收敛,郑重其事地合掌弯腰:“菩萨大德,沈某感激不尽。”
三位男子身后,一道柔和的光芒亮起。父神与母神并肩而来,两人面上皆是肃穆之色。
父神率先开口,声音浑厚如山岳:“观音尊者亲临,是我儿之幸。”
母神眼眶微红,盈盈下拜:“求菩萨保佑知意平安归来。”
菩萨并未回头,梵音未止。
但她微微侧首,目光扫过众人,那一眼含着悲悯,也含着安抚。
随后,她转向床榻上的知意,右手拈起柳枝,蘸取净瓶中甘露,轻轻洒落。
水滴在空中化作点点星光,落在知意额间。
“痴儿,”菩萨终于开口,声音如清泉漱玉,又如春风拂面,“尘缘未了,岂可就此离去?”
话音落下,知意的眼皮轻轻颤动。
天道屏住呼吸,感觉手中的那只手,终于有了回应——
菩萨垂眸,梵音清越如钟磬:“天道,随我来,一同去把知意救回来。”
天道躬身抱拳:“弟子遵命。”
母神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天道的手,眼中满是忧色与期许:“儿子,你要听菩萨的话,把丫头带回来,听到了没有?”
天道回握住母亲的手,目光坚定:“母神,我一定会带她回来。”
母神松开手,微微颔首:“去吧。”
菩萨转身,衣袂翩然,语气微沉:“现在就走,再晚些,恐怕就难说了。”
天道重重点头,嗓音低哑却决然:“是。”
菩萨挥袖之间,身形已消散于虚空之中,不留痕迹。
母神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际,眼眶泛红,低声呢喃:“希望能顺顺利利的……”
父神轻轻揽住她的肩,语气沉稳而笃定:“会的“:”
梦中………
知意抬眼望向天际,那道熟悉的佛光穿透层层阴霾洒落下来。
温暖一如往昔。她的眼眶瞬间湿润,喃喃出声:“婆婆……是你吗?来救我出去……”
天道循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了那片佛光。
他脸上的神色骤然阴沉,猛地攥紧知意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吃痛皱眉。
“云汐,”
他俯下身,声音里裹着冰碴子,“别以为有人来救你,你就可以得意了。
你给我记住——就算你今天走出这里,日后看到他,也等于看到了我。”
知意闻言,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扬起唇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
她缓缓抬眸,目光清冷而锋利:“天道,你不过是他遗落的一道执念罢了。就凭你?
也配和他相提并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刀锋般掷出:
“更何况,我云汐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你这样自私自利、暴躁如雷的臭男人。哼…”
菩萨和天道立于云端,俯瞰下方。只见屋内的知意与天道正拉拉扯扯,争吵声隐约传来,一个要挣脱,一个不肯放。
天道眉头一皱,便要纵身而下。
菩萨却伸手拦住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天道,不着急。
知意没事的,我们先下去,看情况再说,听我吩咐。”
天道虽心急如焚,却也只能压下冲动,跟随菩萨降下云头。
二人来到一间卧房门外,还未踏入,便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推门而入,只见知意和天道正坐在床沿,一个面红耳赤地甩着手,一个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知意见有人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更加恼怒,转头对身旁的天道吼道:“你看看,连菩萨都来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天道却固执地不肯松手,沉声道:“我不管谁来,今日你休想走。”
天道站着,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骤然沉,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额头青筋突突绷起,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怒火。
菩萨拦住天道“不可意气用事,忍住...”
菩萨接着看他们在干什么?:
“啪...”
烛火摇曳,映着满室狼藉。
知意跌坐在地,金丝笼冠歪斜,青丝散乱,泪如断珠。
她仰头望着天道,声音支离破碎:“天道,我知意求放过……求你放过我。”
天道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狠戾,眼底翻涌着偏执与疯狂:“你竟然敢打我!
放过你?云汐你没有这个权利?”
他猛地低头吻下去,不是缠绵,是撕咬,是掠夺。
知意挣扎呜咽,却被他扣紧后脑,加深了这个带着血腥气的吻。
知意拼命挣扎拼命推开他。
“天道你就是疯子!变态,”她泣血控诉。
真正的天道看着,心里难受了起来,想起过去,自己也是这样对知意的。
天道稍稍退开,呼吸粗重,眼底猩红:“我是疯子。那又如何?
你愿意我才靠近,你不想要我就放手?知意,你到底愿不愿意?”
知意背抵冷墙,闭上眼,泪无声滑落。
心中最后一缕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天道的声音沙哑到极致,带着近乎绝望的嘶吼:“你说啊——”
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冷青,知意胸腔里翻涌着几乎要烧穿理智的怒火。
双目通红地死死盯着眼前人,声音嘶哑尖利,满是不加掩饰的厌弃与抗拒,冲着他嘶吼出声:“我告诉你,我绝不可能喜欢上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话音落下时,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恨意。
眼底翻涌的戾气,真真切切透着恨不得将对方撕碎的狠意。
他用最极端的方式挽留,而她,在这疯魔的深渊里,绝望地沉沦。
知意看着发疯的天道,再度用力过猛推开他。
知意站在墙头,夜风卷起她的长发,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天道,眼中满是决绝与愤怒。
“我不愿意,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她几乎是咆哮着喊出来,“我讨厌你,恨你,更恨现在的自己!放了我吧!”
天道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她走去。脚步很稳,稳得让人心里发寒。
走到知意面前时,他手中忽然幻化出一柄小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千年寒冰。
“云汐,”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既然你不肯,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知意看着他手中的刀,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愤怒瞬间被惊恐取代。
“天道……你到底想干嘛?”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天道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暖意:“你说呢?”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刀锋直刺向知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色佛光骤然从天而降,化作数道光索,牢牢捆住了天道的手臂与身躯。
紧接着又是一道佛光击在他腕间,那柄小刀应声脱手,在空中翻转几圈后,消散于无形。
菩萨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手持莲花印,面色慈悲而威严。
“天道,”菩萨缓缓开口。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你方才这一刀下去,伤的不仅是她,更是你自己七百万年的道心。”
天道被佛光束缚着,动弹不得,却仍死死盯着知意,眼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而知意站在墙头,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幕,心脏狂跳不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她的心里,不致命,却隐隐作痛。
她抬头看向天道,他已被菩萨的佛光束缚住,半跪在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震颤。
菩萨他指尖轻抬,镜中光影微动,嘴萨收了佛光,叹息一声:“痴儿,何苦至此。”
天道缓缓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泛红,眼底布满了血丝,却一滴泪都没有落。
他看着知意,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了一句极轻极轻的话:“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才能留住你了。”
那一刻,知意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别过头去,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因为她害怕——害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心软。
菩萨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手持净瓶,面容慈悲而威严。
“天道,”菩萨缓缓开口,声音如洪钟般震荡人心,“执念太深,便是入了魔障。”
知意一见到菩萨的身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踉跄着扑过去,泪水夺眶而出,紧紧抱住菩萨的裙摆,失声痛哭:“婆婆……不……菩萨,你终于来救知意了……”
菩萨缓缓俯下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托起知意的脸庞。
她的目光慈悲如水,如同千年古潭般宁静而深邃,轻声说道:“丫头,是婆婆不好,来晚了,让你久等了。”
知意扑进菩萨怀中,哽咽不止:“菩萨,是他把我带到这鬼地方!
你要是来晚了一步,知意的清白差点就没有了……呜……”
真正的天道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知意哭成泪人的模样,心中一痛,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安抚她。
知意却猛地侧身躲开,像是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眼中满是戒备与怨恨:“都是你害我的……你别碰我!”
天道的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菩萨轻轻拍了拍知意的背,温声安抚道:“好了,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
这时,受伤的天道捂着胸口,踉跄着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菩萨,质问道:“菩萨,你为何要来此地?又为何伤我?”
菩萨转过身来,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双慈悲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浮现出一抹洞悉一切的清明与威严。
她开口,声音如梵音回荡,字字敲在人心之上:“天道,你为何要入知意的梦境?
为何要绑架她?
又为何——要毁她清白?”
受伤的天道被菩萨这一连串质问逼退半步,面色青白交替。
他捂着胸口被佛光灼伤的痕迹,咬牙迎上菩萨的目光,冷笑一声:“梦境?菩萨,你问问她,究竟是谁困住了谁?”
他指向知意,声音渐高:“七百万年前,她以身祭天,封印我一半神魂于此。
七百万年,我被困其中,不得轮回,不得解脱。
而她转世重生,将我忘得一干二净,逍遥自在。
菩萨,到底是谁对不起谁?”
知意茫然摇头:“不……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天道惨然一笑,“因为你亲手抹去了这段记忆。
你忘了如何与我立下盟约,又如何亲手背叛了我。”
真正天道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震动了,呼吸难受看着知意。
“知意,你告诉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菩萨闭目良久,转动手中的念珠,终是睁眼轻叹:“丫头,他说的……是真的。”
知意如遭重击,脸色煞白,踉跄后退。
脑海中零碎的画面开始涌现。
一段尘封七百万年的记忆,正撕裂她自以为平静的今生。
知意捂住头,那些破碎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她看见了一片血红色的天际。
看见了自己身穿一袭白衣,站在祭坛之上。
看见了对面站着的那个男人。
年轻时的天道,眉眼间还没有如今这般沧桑与偏执,只有满满的信任与深情。
“云汐,你真的要这么做吗?”画面中的天道握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不安。
“相信我。”她听见自己对他说,“这只是暂时的封印。
下一刻,尚未完全合一的两道身影同时显现,声线重叠交融,沉沉震响在幻境之中:“云汐……知意,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汝身、魂、情、骨,唯吾独占,逃无可逃,脱无可脱,世世归我,永世不离。”
知意疯了一般用力摇头,心口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失声痛哭,凄厉嘶吼:“不……我不要这样……我是夏知意,不是你的云汐,我恨你!”
一旁化作婆婆模样的观音菩萨眼见知意本就飘摇欲散的神魂遭契约侵袭,陡然生出凶险异变,神色骤然一紧,再不旁观。
无边圣洁佛光轰然奔涌而出,一层叠着一层,稳稳包裹护住知意濒临破碎的魂魄。
硬生生隔开两道被偏执裹挟的天道身影,阻断了继续侵入灵魄的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