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很快淡去。
刘琅又看了一眼轮班木牌。
系统没有告诉他李和昨夜没回去,也不会在炉壁将裂时提前叫停。它只在九十日后告诉他结果。人若先累倒,报告写得再清楚也只是替事故收尸。
第一炉烧到午后,火色忽然偏暗。
守后半班的年轻帮工不敢添炭,跑去叫张丑。张丑冲回来便要把两筐炭一起送进去,李和却说火闷不是缺炭,可能是风道没开足。
两人争了几句,最后先查风道。
果然,修窑时落下的一小块泥卡在侧孔里。泥块挑出,火色很快重新亮起来。若刚才再塞两筐炭,炉里只会更闷。
刘琅让发现火暗的帮工把时辰刻在木牌上,也把“未擅自添炭”记进去。
“小人什么也没做。”那帮工不安道。
“没看懂便先叫人,也是做事。”
到次日清晨,第一只坩埚终于出炉。
玻璃料淡绿,里头挤着许多小泡,离镜子还差得远。张丑捧着看了半天,先跪下请罪:“火候没守住,料也没有澄清。请陛下降罪。”
“先记损失。”刘琅道。
陈默当场算出原料、木炭和人工。第一炉共耗一千三百余钱,料没有全废,可以切小片试磨,却做不了八寸镜。
数报出来,没人再用一句“首炉难免”把事情带过。
刘琅拿起那块淡绿玻璃,对着天光看:“第二炉改哪几处?”
张丑说延长旺火,李和要先把原料磨细。年轻帮工又提醒,后半夜交班时只说了火色,没说侧孔先前堵过。
三件事全写进第二炉木牌。
没有赏,也没有罚。工钱照原日发,第一炉的损失进试制账。
第二炉少了大半气泡,颜色仍深。第三炉改了石灰石比例,终于切出一块巴掌大的平片。
磨片、抛光、覆上反光层以后,院里第一次出现了一张清楚的人脸。
张丑拿着那面三寸不到的小镜,翻来覆去看,嘴张了半天:“这东西……连俺眼角那颗痣都照得见。”
李和一把抢过去:“你先别摸花了!”
几名帮工围成一圈,谁都想照,又不敢先伸手。毕岚最后把镜子递到刘琅面前,眼睛发亮:“陛下,成了。”
“样镜成了。”刘琅纠正他,“同样的料、同样的火,再做三回都成,才叫做得出来。”
话虽如此,他还是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二十三岁的脸,没眼袋,也没有连续盘点三天后那种死人气。刘琅看得很满意,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寝殿该先摆八寸还是更大的。
总算有一样东西,像是当皇帝该享受的。
他把样镜放回木案:“今日按时收火。明日再试。谁也不准为了赶第二面,少睡一夜。”
当晚,陈默封第一炉剩料时,发现新送来的两包石英砂,一包颜色浅,一包底下却压着黄土。
封签上的商号和日期,完全相同。
镜子照出了人脸。
也照出了第一批想从新规矩里钻过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