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原新之助推开家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极其不寻常的味道。
那是汉堡肉、炸虾、味噌汤、米饭,以及某种类似高级餐厅才会有的奶油炖菜混合在一起的香气。
它们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从小小的厨房里列队而出,把他整个人围住。
他站在玄关,鞋脱了一半,整个人停住了。
“小新,你站那里干什么?快进来,菜要凉了!”美冴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汤勺。
“妈,今天是什么日子?”小新问。
“你说呢。”美冴翻了个白眼,转身又进了厨房,“最受欢迎奖!你拿了最受欢迎奖!”
小新换了鞋,走进客厅。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比平时过年还丰盛。
正中间甚至铺了一条浅色的桌布,上面放着野原家平时不舍得用的那套白瓷盘。
小葵已经坐在餐桌旁,举着筷子,眼巴巴地盯着那盘汉堡肉。小白在桌边转来转去,尾巴扫得地板“啪啪”响。
“哥哥,那个奖杯呢?”小葵一看见小新就伸手,“给我摸摸!”
小新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透明奖杯,放到小葵手里。小葵像捧圣物一样把它举起来,对着灯看。
光线穿过塑料杯壁,折射出几道细小的人工彩虹。她惊叹了一声:“好轻!好像玩具!”
“本来就是玩具。”小新说。
“什么玩具!那是你凭本事拿的!”美冴端着奶油炖菜出来,瞪了他一眼,“小葵,把奖杯放好,别摔了。广志还没回来看过呢。”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小葵问。
“我回来了!”玄关门被推开,广志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调。
他几乎是冲进来的,公文包往旁边一放,鞋也踢得歪七扭八,连西装外套都没脱就进了客厅,“奖杯!我儿子的奖杯呢!”
小新指了指小葵。小葵把奖杯举高。广志像接圣旨一样,用两只手把它接过来。他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像在鉴定一件国宝。
“就是这个啊。最受欢迎奖……野原新之助。”他念着底座上的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浓的、像从胸腔里蒸出来的感慨,“真不赖啊,新之助。”
“爸,你先把西装脱了。”小新说。
“等会儿再脱。我儿子的奖杯比西装重要。”广志说。
美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广志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广志!你先去洗手!菜要凉了!”
“来了来了。”广志把奖杯轻轻放回小葵手里,像交还一样重要的物品。他脱了西装,挽起袖子,洗了手,坐到餐桌前。小新也坐下了。
一家四口加一条狗,围着那张比平时丰盛太多的桌子。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笑声不时传来,和他们自己的笑声混在一起。
“先说好啊。”美冴举起筷子,眼睛亮晶晶的,“今晚是为了庆祝小新拿奖。所有人,包括那条狗,都要吃好。”
“汪!”小白叫了一声,像在说“我早准备好了”。
大家齐声说“我开动了”。筷子同时伸向桌子中央。汉堡肉的酱汁被切开,炸虾外壳发出清脆的声响,味噌汤冒着热气。
小新吃得很快,嘴边沾了一圈酱汁。小葵笑他:“哥哥像汉堡肉怪兽。”
小新说:“那你是炸虾星人。”小葵尖叫一声,把炸虾护住。美冴一边骂他们没规矩,一边又给两人各夹了一块。广志看着这幅热闹景象,忽然不说话了。
他端着饭碗,手停在半空,饭粒掉在桌上都没注意。
“广志,怎么了?”美冴问。
“没什么。”广志说,声音有点哑,“我就是在想,以前那个在商店街迷路的小鬼,现在居然能拿最受欢迎奖了。”
小新抬头:“爸,你不是说迷路的事不丢人吗?”
“不丢人。我骄傲。”广志笑,可那笑容里像掺了什么黏稠的东西,让他的眼睛慢慢红起来。
美冴察觉到了,轻轻放下筷子:“广志,你该不会要哭了吧。”
“没有。”广志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可那眼睛一眨,反而更红了。
他抬手揉了一下,又觉得太明显,假装去拿水杯。手在桌面上摸索的样子,像在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小葵从椅子上探出身子,盯着广志的脸看:“爸爸,你眼睛进沙子了吗?”
“嗯。”广志说,“进了好大一颗沙子。”
“哪里来的沙子啊。家里又没有风。”小葵认真地说。
美冴没说话。她看着广志,自己也觉得鼻子发酸。她想起十七年前,第一次抱小新的时候。
那个皱巴巴的、哭声大得能掀翻屋顶的婴儿,现在长成了这么一个人。会被全班投票选为最受欢迎的人。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天。但真的来了,还是觉得像梦。
“爸爸,你是不是哭了?”小葵不依不饶,从椅子上爬下来,绕到广志旁边,垫着脚去看他的眼睛。
广志一把抱住小葵,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没哭。爸爸只是在高兴。”
“高兴会哭吗?”小葵歪着头。
“会啊。高兴到极点,就会哭。”广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