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怜悯,又似感慨。
他手腕一转,指间那柄素面折扇“唰”地展开,又轻轻合拢,放在一旁。
“明娘子,你我并非外人。”
他语气诚恳:“孙三与我乃过命之交,他既托付我照应娘子,我便不会藏掖。有些话,出了此门,我只当从未说过。”
明晓正色点头:“顾公子放心,明晓省得。”
顾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杯沿,声音压得更低:“娘子可知,眼下朝野上下,看似平静,实则人心浮动,根源……在于宫中。”
他抬眼,目光锐利:“今上圣体,自去岁冬以来,便时有不豫。今年正月,更是病重至无法御殿听政,朝会一度中断,直至二月方见好转。龙体不安,国本……便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明晓心头一跳,迅速搜索着有限的史实记忆。宋仁宗赵祯,子嗣艰难,几个儿子接连夭折……她模糊记得,仁宗晚年似乎确实为继承人问题焦头烂额,最终不得不从宗室中择子过继。
顾时见她神色微动,继续道:“今上仁厚,然天命不测。皇子接连早殇,至今中宫虚悬,储位空悬。此等情势下,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解读,牵动无数人心。而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五月,那场旷日持久的大雨……”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几乎浸透整个夏天的潮湿与恐惧。
“雨势之暴,历时之久,百年罕见。汴河、蔡河、五丈河……诸水日涨夜升,如同愤怒的巨龙,不断冲击着堤防城墙。官府征调民夫日夜加固,然人力岂能抗天?终于……安上门破了。”
“洪水破门倒灌,城内顿成汪洋。”
顾时的描述简洁,却字字千钧:“东南一带地势低洼,首当其冲。水深数丈,屋舍浮如芥子。官仓民宅,坍塌数以万计。粮盐漂没,牲畜溺毙,百姓不及走避者,随波沉浮,尸骸枕藉……水退之后,满城泥泞疮痍,疫气隐隐,真正是元气大伤。今上下诏减免赋税,开仓赈济,又遣使抚慰河北,然损失之巨,非朝夕可复。”
明晓屏住呼吸,脑海中勾勒着那幅末日般的景象。
她穿越而来时,洪水早已退去,她并不知晓,原来那些城中修补的痕迹和偶尔听闻的叹息,竟然是因为洪灾吗?
此刻听顾时亲口描述,才真切感受到那场灾难的酷烈。但是原主的记忆她只有一些破断的碎片,所以她一直都不太清楚。
原来原主……就生活在这样的灾难中心吗?
“令尊令堂早逝,留你兄妹二人守着祖宅。”
顾时的目光落在明晓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据孙三之前托我查访所知,你家旧宅,正在安上门内东南临河那片最重的灾区。”
明晓指尖微凉,沉默着点了点头。
原来孙兖调查过她,那也无可厚非。
“宅子毁了,家当尽没。”
顾时语气平缓,却似重锤敲在明晓心上:“你兄妹二人侥幸逃生,流落至一处破旧小院安身。然家产荡然,生计无着。偏你又因洪水侵袭、颠沛流离,染了重病,缠绵病榻,需钱延医抓药……”
他叹了口气:“令兄明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遭此大变,眼见妹妹病重,自己却束手无策,求助无门。焦灼绝望之下,一念之差,踏入赌坊,妄想以小博大,换得一线生机……结果,自然是越陷越深,债务如山。他后来失踪,恐怕也是债主逼得太紧,走投无路。”
原来如此。
明晓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个风雨飘摇的破败小院里,原主奄奄一息地躺在潮湿的床铺上咳嗽,而年轻的明晨红着眼睛,攥着最后几个铜钱,转身冲向那个吞噬一切的深渊……
可是为什么她之前的记忆碎片是明晨把家里最后的一点值钱东西卷跑了?这其中又有什么她漏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