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不知道是怎么往回走的。她的腿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踩不实。
街上的人还在涌,还在挤,还在喊,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边只有那个数字在转——第三名。
第三名、第三名……
她脑子里嗡嗡的,她掐自己的手心,疼的,不是做梦,她又掐了一下,忽然有点怕,怕这疼也是梦里的疼,怕自己走着走着就会醒过来,怕醒来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阵风吹过来 她才好不容易清醒了些,她使劲摇了摇头,加快脚步。
她边走脑子里还在边想。
她写的那些文章,那些藏在“守成”里的“重文轻武”,那些藏在“不苟安”里的“忧患意识”,那些藏在策论里的“徐徐而图之”……它们被这个时代的考官看见了,被认可了。她不知道考官为什么给她的文章打这么高的分,不知道他是看出了她藏在字里行间的那些心思,还是仅仅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好。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那种“我也可以”的如释重负,是那种“我不比别人差”的扬眉吐气,是那种“我做到了”的百感交集……
她想起穿越过来的点点滴滴,那些在忙碌挣扎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翻了一遍又一遍的书,想起那些背了一遍又一遍的古文……
她在堪比现代首都北京的开封府解试中,在袁毂、苏轼、章惇、曾巩、张载、程颢……一众大佬中,她竟然杀出了一条血路。
头上的天很蓝,很高,很远。
……
与此同时,城北。
顾时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是他让人上抄回来的完整名单。
他的目光停在“顾时”两个字上,停了很久。他的手搁在桌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旁边站着的老头,就是那个门房老头,此刻垂手立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偷眼看顾时的脸色,可顾时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笑,没有怒,没有喜,没有悲。
只有一种比暴风雨更可怕的沉默。
过了很久,顾时开口了。
“第三名?”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老头迟疑了一下,然后郑重点头。
“是,第三名。下面的核对了三遍,没错。”
顾时没有再说话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
街上,人群还没有散。
榜贴出来了,可那些看榜的人,看了又看,不肯走。他们围在榜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议论最多的是解元袁毂。
“袁容直,又是第一!蔡州第一,明州第一,开封府还是第一!三州解元,自古以来,谁有过?”
有人惊叹。
“可不是嘛,听说他的文章,连欧阳公都夸。欧阳公说他的文章‘有古人之风’。”
“袁家这是要出宰相了!”
“出不出宰相不知道,反正进士是板上钉钉了。”
有人点头,有人附和,有人羡慕,有人嫉妒。
议论第二多的,是苏轼和苏辙。
“眉山苏氏,兄弟同榜!苏轼第二,苏辙第五!一门双进士,了不得!”
有人感慨:“兄弟同榜,这才是真正的了不得!”
也有人议论别头试。别头试的榜单贴在另一边,虽然没有解试这边热闹,可围观的人也不少。别头试第一,林希。
“林希,字子中,福州人。别头试第一,也是少年才俊。”
“听说他的文章,连欧阳公都夸‘词采绚丽,有唐人风’。”
“又是一个欧阳公夸过的。怎么欧阳公谁都夸?”
有人酸溜溜地说:“欧阳公夸过的人,可真不少。”
旁边的人笑了。
“你酸什么?有本事你也让欧阳公夸一句?”
那人哼了一声,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