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站在老槐树下,手里还捏着没发出去的册子,望着李念安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又看了看面前空荡荡的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天不亮就爬起来贴胡子画皱纹,在冷风口里站了大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把李念安勾住了,眼看就能搭上话,结果被李琮和张谘一通有理有据的组合拳打得七零八落。
她倒没有窝火,那两人确实是有真才实学的,她一个凭着后世记忆作弊的现代人,被人家从科举命题规律的角度正面驳倒,也不算冤。只是计划被搅黄了,李念安这一走,下回再想找机会接近他,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念安走得很慢,脚步比来时更沉。他走到巷口时停了一瞬,回头朝老槐树下望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弯了弯腰,像是鞠了一个极浅的躬,然后转过身,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那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竿被风吹弯了却不肯折断的青竹,又像一匹拉着过重货物的瘦马,每一步都迈得艰难而沉默。
明晓目送他走远,知道今天这趟算是白跑了。她正打算收了木板回去,再想别的法子接近那对母子,却发现李琮和张谘并没有真的离开。两人站在府学侧门内侧的阴影里,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同时转过身,朝老槐树下走了回来。
明晓眉头微微一皱。崇岳已经从巷口走到了她身侧,目光同样落在折返回来的两人身上,语气平淡地问了句:“要不要拦?”
明晓还没来得及答话,李琮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他先是朝崇岳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几分审视,似乎在评估这个面无表情的随从到底什么来路,然后朝明晓拱了拱手,礼数依旧是方才那般周全,但脸上的表情却与方才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种从容磊落中带着几分锐利的温和,而是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诚恳,声音也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先生,方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明晓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李琮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着她,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实不相瞒,晚辈方才虽然当众驳了先生的推论,但仔细思量之后,觉得先生对欧阳公出任知贡举的论证确实鞭辟入里。晚辈有个不情之请……先生手里还剩多少册子,可否全部卖给晚辈?”
明晓微微眯起眼睛。张谘站在李琮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抱胸,眉头依旧是拧着的,但已不是方才那种咄咄逼人的倨傲,而是换了一副稍微平和的语气,只是言辞依旧直接:“先生这册子虽然推测未必全准,但就凭欧阳公可能出任知贡举这一条,就已不是寻常坊间杂录可比。这种消息,不该烂在大街上。”
李琮回头看了张谘一眼,示意他把语气放缓些,然后转过头来,朝明晓微微一笑,语气愈发诚恳:“晚辈愿出高价,一本按一贯钱算,先生手里这几本晚辈全包了,绝不让先生吃亏。只是有一桩……既已全包了,先生可否应允,这些册子不再卖给旁人?”
明晓先是一怔,随即忽然明白过来。她方才当众被驳得哑口无言,心里还以为自己彻底演砸了,可此刻李琮这番话一出来,整个局面在她脑海里瞬间翻转。
他方才当众拆她的台,根本不是因为不信她,恰恰相反,他信了。正因为信了,所以才要在围观者面前把她驳倒,用一套更严密、更权威的论证把所有人都镇住,然后轻描淡写地驱散人群,把她手里剩下的册子全部包圆。他不是来砸场子的,是来清场的。他要的不是学术辩论的胜利,他要的是垄断,垄断这份考题预测,让其他竞争者拿不到。
李念安也好,那圆脸生员也好,其他所有在场的府学生员也好,全都被他当作了竞争对手。在科举这场零和博弈中,任何一条有价值的信息都是稀缺资源,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威胁。李琮不仅要自己拿到这条信息,还要确保别人拿不到。
明晓盯着他彬彬有礼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人比刚才在众人面前锋芒毕露时更危险了几分,但她没有点破,只是将手里那本册子往他面前一递,语气不咸不淡:“这册子只有这一本,十贯一本,卖给你。不过你方才当众把在下驳得哑口无言,让在下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扫地,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李琮伸手接册子的动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先生好记性。这样吧,册子的价钱照付,改日晚辈做东,请先生喝茶赔罪,如何?”
明晓将册子往他手里一拍:“成交。”
然后话锋一转,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约老朋友逛街:“既然二位如此诚心,不如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去喝茶,如何?”
李琮和张谘同时一愣。两人相视一眼,目光中都有些迟疑,无故外出不回斋舍,若被学正查到,少说也是一顿训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