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珪捂着半边脸,看清来人后,脸上那副刻薄的笑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添了几分抓到把柄的得意。他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腔调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府衙的小胥吏?好啊,原来李念安还和府衙的人勾结在一起,怪不得敢在供备处里动手打人,原来是仗着有官府撑腰。我说他怎么目中毫无尊师重道可言,敢情是早就傍上了靠山。”
明晓没有说话,李念安还在挣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一头被困住了手脚的幼兽。
刁珪见她不出声,愈发肆无忌惮。他往前踱了两步,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朝明晓说道:“先生既然是府衙的人,那正好,你也看见了——李念安深夜闯入供备处,殴打学官,按大宋律,殴打师长者杖八十,府学学规更是明明白白地写着,殴打师长者黜落除名,永不许再入。先生亲眼所见,可不能徇私枉法。”
他顿了顿,转过身,朝杜醇微微欠了欠身,那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但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剜在人心上:“杜先生,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学生——不仅口出狂言,诬陷师长中饱私囊,还动手打人。这就是你这些年悉心栽培的苗子?这就是李通叔的儿子?我看李通叔在天有灵,怕是要从建溪底下爬上来,亲手把这个不肖子按回水里去。”
杜醇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便要开口斥责,却被明晓用眼神制止了。
刁珪见杜醇说不出话,便又将矛头转向李念安,声音放得更低,却更加阴毒。他说有些事他本不想当着外人的面说,但既然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也不必再替人遮掩了。
李念安方才口口声声说他中饱私囊,调包纸张,克扣工钱……这些指控可有一笔账目、一页票据、一个人证能拿得出来?倒是李念安自己,和悦来客栈那桩命案是什么关系,大家心里都有数。
钱万通死的那天,李念安在什么地方?
有人看见他半夜跑回府学,神色慌张,衣襟上还沾着血。李念安敢不敢把那天穿的那件衣服拿出来给官府验一验?
刁珪冷笑了一声,用一种悲悯而厌恶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被摁在桌上的少年:“你这种人,就不配读书,更不配穿这身青衫。你娘在秦淮河边起早贪黑供你读书,你却去去杀人。你爹李通叔当年在府学里也是个君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看你根本不是你爹的儿子,你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明晓听到刁珪说有人看见李念安在钱万通死的那天半夜跑回府学、衣襟上还沾着血,心里猛地一紧。
这可是个新线索……之前无论是张捕头的侦查手记还是刑曹的提审口供,都没有提到过案发当晚李念安的行踪。如果刁珪说的是真的,那李念安很有可能案发当天,李念安就去过悦来客栈。
她正想追问,手上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力道。李念安趁这一松,猛地从她手中挣脱出来,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般扑向刁珪,一拳砸在他的鼻梁上。
刁珪惨叫着仰面摔倒,后脑勺磕在方桌腿脚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李念安不等他爬起来,整个人骑压上去,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的脸上和胸口,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泪水混合着鼻血淌下来,滴在刁珪那张惊恐扭曲的脸上。
明晓冲上去拽李念安的胳膊,被他反手甩开。她踉跄了一步,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杜醇急得连连跺脚,上前去拉李念安的肩膀,却被少年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墙上,额头碰到墙面,疼得他闷哼一声。
“杜先生,去找人!”
明晓捂着后腰,朝杜醇使了个眼色,语气急促却不容置疑。杜醇愣了一下,看了看骑在刁珪身上的李念安,又看了看她,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提起灯笼跌跌撞撞地朝门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