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水珠从顶上的石缝里渗下来,落在铺地的烂草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监牢里不见天日,只在甬道尽头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光影摇晃,把铁栅的影子拉得老长。
蒋干缩在墙角,面如死灰。
他在心里把漫天神仙都求了一遍。
可回应他的,只有头顶那没完没了的滴水声。
不知又过了多久,甬道那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两个军士打开牢门,解开他身上锁链,架起他就往外拖。
出了监牢,他被军士押着,沿江岸一路向上游走。
暮色正从一寸一寸压过来,江水被晚风吹皱,碎成千万片暗金的鳞光。
走了大约十余里,前方出现一座临时的点将台。
周瑜居中而立,铁甲外罩一件赤红战袍,手按剑柄,面色沉凝。
左右两侧,是江东诸将。
蒋干心中咯噔一声。
周瑜曾说,大军出动,要拿他祭旗。
难不成,难不成!
这时,周瑜看了他一眼,大声宣告:“诸位将士!此为曹贼说客蒋干,潜入我军,刺探军情。今夜三更,夜袭曹营,便以此人之血,壮我军威。”
蒋干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此时,他满脸泪水,浑身发抖,反复求饶道:“公瑾!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周瑜看着他,摇摇头:“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押下去。”
两个刀斧手应声上前,架着他往江边走去。
那儿竖着一杆大纛,旗面赤红,迎风飘展。
蒋干抬头看去,暗想:一会,我的血能洒上去么?
“跪下!”
膝弯被人猛踹一脚,他扑通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他直抽冷气。
将死之前,蒋干浑身都在发抖。
他偏过头,看见其中一个刀斧手,已举起了大刀。
天色愈发暗了,太阳早已沉到江面底下,只在西边天际残留一抹暗沉的赭红。
可那刀刃,偏偏亮得刺眼。
蒋干不敢再看,只绝望的闭上双眼。
就在这时,周瑜的一声咆哮,传入他的耳朵。
“黄盖!你要违我将令?”
蒋干猛地睁开眼,见那刀斧手也偏过头去,手里的刀顿在了半空。
暂时免死,他感觉有些恶心想吐,头晕目眩。
那一边,场面已经彻底乱了。
周瑜拔出了剑,剑锋直指黄盖。
“阵前抗令,信不信我现在便斩了你!”
黄盖不退半步,须发皆张,声如洪钟:“曹军水战虽弱,却也不是一次夜袭便可全胜,还请都督慎重!”
“老匹夫!竟敢在此妖言惑众,乱我军心!今日我便先斩了你,再出兵伐曹!”
周瑜怒不可遏,挺剑便要刺去。
幸得旁边诸将救护,否则黄盖当真要死于此剑下。
一时间,叫骂声,劝解声,刀剑碰撞声,混杂不堪,场面乱作一团。
蒋干跪在旗杆下,看着这一幕,不由冷笑一声。
呵。
就你们这般模样,内讧不休,将帅不和,如何是曹丞相对手?
看着眼前这些人。
蒋干心里忽生出一股底气来。
他虽然跪着,脖子上还搁着一把没落下来的刀,可一想到曹丞相那数十万大军,也不由得挺起了胸膛。
场中混乱愈演愈烈,诸将把周瑜团团围住,有的求情,有的劝谏,有的只是干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方才的军容整肃,早不知丢到了哪里去。
连他身边这两个刀斧手,都看得入了神,探着脖子往那边张望,嘴里还嘀咕着什么,像是在议论黄盖到底是真抗命还是在找死。
天色又暗了一层。
太阳不爱看这出闹剧,早早就回家吃饭去,月亮也不爱看,躲在云层中偷懒。
只有几个稀疏的星星,泛着幽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