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脚下那片蓝色血阵扩张得越发迅猛。
寒气不走外层护罩,直接从阵纹的根基内部冒出来。阵台上几名执阵长老的手掌被牢牢冻住,皮肉跟阵台粘成一体,想要抽回手掌,就得硬生生撕下自己的皮肉。有人喉咙里挤出半声痛呼,瞬间被寒气封死舌根,声响堵在体内,只剩肩膀不住疯狂抽搐。
隔着冰层,洛苍幽听见下方传来第三声蟾鸣。
这声响既不是灵兽啼叫,也不是妖修怒吼。短促沉闷,穿透力极强,仿佛顺着骨头缝钻进人的躯体之内,听得人浑身发麻。
暗洞顶端簌簌落下细碎冰屑,砸在他后颈,冰碴刺入皮肉,好似小虫啃咬。他缩起脖子,咒骂压在牙缝之间。
“那玩意儿当真就在底下。主上,千万不能让它爬上来。就凭它这动静,黑市棺材铺听见,都得连夜把棺材价钱翻三倍。”
大长老同样听见了这诡异的蟾鸣。
他托着蟾卵的手凑近阵眼,卵壳缝隙里探出透明舌丝,先舔舐一遍腕骨上的白晶,随即转向阵台下方。它不再偷偷啃噬血契线,转而贪婪舔舐蓝黑裂隙喷涌出来的寒气。
蟾卵,正在亢奋。
大长老终于急忙向外撤开蟾卵。
可是为时已晚。
蟾卵壳底部一圈白晶,已经长进阵眼缝隙,和抽髓水槽死死绞缠在一起!大长老奋力向外拉扯,水槽三根血契线绷得笔直,扎在水蛭头部的细钉跟着向外拖拽。
水蛭疼得庞大身躯猛然狠狠弓起,水下掀起一阵乱流。
虫祖死死按住软脉。
“稳住。”
水蛭低泣之中不断吐出灰蓝气泡,摆明了还在骂他。
虫祖无视它的怨怼,把剩余三只工兵蚁尽数推向血钉根部。第一只工兵蚁咬断细钉尾端,自己被倒灌的寒气冻成坚硬的壳;第二只将金酸残液喷向铃根,腹甲直接碎裂大半;第三只叼住水蓝小印残纹,将阵令气息打进反推水纹。
经此一击,抽髓阵多出半道外来阵令。
大长老脚下血阵彻底化作一片幽蓝。寒气顺着他立足之地向上窜动,先冻结鞋底,再一点点啃噬小腿肌肤。他举起寒魄铃镇压,铃声刚响起,寒气顺着铃身钻进掌心,腕骨上的白晶疯狂疯长,尖锐的晶刺狠狠扎进皮肉之中。
大长老低喝一声,直接斩断托着蟾卵的整条袖子,连带着皮肉硬壳一同掉落在阵台之上。
蟾卵滚出去半圈,被血契线吊住,没有坠落入水。
洛苍幽望着水影之中这一幕,嘴里叼着的半截木签差点直接咽下去。
“够狠!连自己的皮肉都能说舍弃就舍弃。这老头要是去黑市开店,手下伙计睡觉都得做噩梦。”
大长老看都不看自己受伤的手,目光死死锁定阵腹深处。
“虫妖,你把寒气引到阵台,你自己同样逃不掉。”
虫祖右臂大半已经麻木,胸口红莲火种被压制得只剩豆粒大小,水蛭软脉涌来的寒意顺着掌骨不断往上攀爬。他收回最后一丝虫源,声音穿透阵腹水纹传出去。
“我没打算现在脱身。”
大长老眼皮往下一压,再度举起寒魄铃。
虫祖继续开口。
“你执意封阵,主持位就会先崩塌。你松开阵局,水蛭方能活命。二选一。”
大长老闭口不答。
他手里还攥着第三条出路。
炼死阵台后方一众执阵长老,用他们的血肉血气填补主持位,再将虫祖和水蛭一同逼入裂隙。这个阴狠念头刚在心底冒出来,阵台后方长老脚下的血纹瞬间泛起一抹不祥的赤红。
洛苍幽捕捉到那抹血色,立刻高声示警。
“主上!他要拿自己手下人填阵炉!”
大长老语气冰冷。
“阵在人在。”
洛苍幽隔着暗洞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还没落地,就冻成细小冰粒。
“说得冠冕堂皇,好似祖师显圣。说白了就是阵在人亡,黑账全记在你头上。”
虫祖没有继续跟大长老口舌纠缠。
对方舍得牺牲门人,足以见得在他心中,苍澜派山门的安危远比这些长老性命重要。这个选择算不上愚蠢,甚至十分稳妥。可他算漏了最关键的一点。
那道蓝黑裂隙,根本不认苍澜派的任何算计。
泉底传来第四次吸水的轰鸣。
这一回蓝黑裂口扩张到半丈宽窄,边缘冒出一颗颗冰瘤状凸起。酷寒寒气向上汹涌喷涌,狠狠撞上虫祖反推上来的蓝色血阵。血阵被狠狠向上弹起,大长老刚刚靠门人血气补回来的血色阵纹,被寒气一口吞噬。阵台后方一名执阵长老膝盖往下尽数凝结成蓝白硬壳,整个人被冻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张嘴呼救,发不出半点声响,喉管不停往外冒白雾。
大长老抬手想要斩断这片失控阵纹,腕骨却被蟾卵伸出来的舌丝死死缠住。舌丝舔舐他伤口,卷走一滴鲜血,转头又朝着泉底裂隙探去。
这一刻,大长老才猛然醒悟!蟾卵根本不是在帮他镇压阵局。它借着他的鲜血,在替裂隙后面的怪物开门!
趁着大长老失神停顿,虫祖把水蛭头部软脉向后压回半寸,硬生生挡下裂隙喷吐出来的一口寒气。幽冥水蛭吃痛,半月卵纹外围灰白软肉冻得开裂,好歹没有被裂隙吸力卷走。
这半寸距离,便是眼下拿到的全部筹码。
水蛭尚且存活,阵腹没有彻底崩溃,裂隙喷吐的第一波酷寒,尽数扑向苍澜派的主持阵位。
代价落在虫祖身上。
旧巢砂少去两粒,白线标本冻得缩成短丝,冰齿样本损毁半边,三只潜入的工兵蚁只剩一只还在软脉边缘艰难爬行,尾针已然折断,依旧死死叼着水蓝残纹不肯松开。
洛苍幽看见黄砂符上灰蓝假缺口暂时稳住,立刻翻开账本,冻僵的手指在上头划下一道记号。
“主上,第一波寒袭叫他们扛下了。这份情报价值不小,我先给您记好,可不许赖账。”
虫祖听见了,没有回话。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泉底那道蓝黑裂隙。裂隙内侧,一团更加庞大的阴影缓缓贴了上来。那怪物没有完全显露身形,只把腹部压在裂口后方,冰瘤接连不断鼓起,挤压得裂隙边缘响起细密刺耳的碎裂声响。蟾鸣自它腹腔滚滚传出,寒泉阵眼上方冰层,不断蔓延出一道道狰狞的白色纹路。
大长老手中寒魄铃裂开一道缝隙。
他慌忙把蟾卵往阵眼按压,企图用卵壳堵住裂隙。谁知蟾卵裂缝反向张开,一束束透明舌丝尽数钻出,垂向蓝黑裂口,如同无数细线,恭迎着门后的存在。
洛苍幽喉咙骤然紧紧发紧,指间木签滑落,坠入废水之中,连一丝水泡都没有泛起。
“主上……那根本不是卵。”
虫祖按住躁动的水蛭软脉,暗金虫纹贴住它头部神识壳,压制住它挣扎。
“那是口器。”
洛苍幽半张着嘴,愣了片刻才把账本紧紧按在胸口。
“这么说来,苍澜派这群人,捧着怪物的口器当贡品供奉?这供奉方式真是闻所未闻,祖师爷要是瞧见,怕是连夜都要搬着牌位跑路。”
阵台上的大长老听见这番话,面皮之下筋肉突突狂跳。他一掌狠狠拍向蟾卵,打算将它打离阵眼。
蟾卵纹丝不动。
卵壳裂缝之中窜出一根更为粗壮的舌丝,一卷缠住他的掌心,白晶顺着伤口钻进血肉。大长老抡起寒魄铃狠狠砸落,铃身和舌丝相撞,刺耳的裂响传遍整个水槽。
阵台后方那名下半身冻成硬壳的执阵长老,勉强挣开半步。
他才刚刚挪动,脚下蓝色血阵轰然裂开缝隙。蓝黑裂隙之内,庞大的蟾影再度向前凶狠逼近。寒泉水位轰然往下塌落一大截!
虫祖把幽冥水蛭头部软脉向内压紧,躲开裂隙的正上方。他既不去救援阵台上的苍澜派众人,也不趁机袭杀大长老。眼下每一波寒气都需要活人去抵挡,苍澜派这座阵台,还不能就此彻底垮掉。
大长老也看透这层利害,隔着重重水纹望向阵腹。
“你不打算杀老夫了?”
虫祖回答得简短干脆。
“你还能替我们挡一口寒。”
大长老胸膛剧烈起伏,用自身血气强行压住寒魄铃上面的裂口。
“虫妖,若是那东西冲出来,你一样活不成。”
“所以你别死得太早。”
洛苍幽在外头听得头皮阵阵发麻,低声嘀嘀咕咕。
“这俩人谈条件,活像两家棺材铺商量合伙做生意,谁沾上边谁倒霉。”
话音还没消散,暗洞左侧石壁传来咔咔开裂动静。废水回槽被蓝黑寒气硬生生顶开,石缝一路蔓延到他脚边。黄砂符匣内的小符骤然发烫,沙粒在匣底排布出半个弯钩,直指地底深处土脉。
洛苍幽低头瞥了一眼,不敢声张,死死把符匣搂进怀中。
这笔账,先留着,活着再清算。
寒泉阵眼再度响起一声蟾鸣。
就在这一刹那,蓝黑裂隙之内,恐怖诡异的景象骤然撞入众人视线!那覆满冰瘤的庞大阴影,已经死死贴在了裂口边缘。阵台上砰的一声巨响,蟾卵尽数崩裂炸开!卵壳破碎之后,压根没有预想中破壳出世的幼兽。露出来的,竟是一团半透明、泛着湿冷光泽的肉膜,肉膜微微搏动,靠着一股血肉般的羁绊,和裂隙后方那头怪物藕断丝连,死死衔接在一起。
大长老挥铃劈砍肉膜。
虫祖催动反推阵髓,死死压住水蛭头部。
洛苍幽手握黄砂符,打算再把外线牵制半息。
三方动作刚刚启动,蓝黑裂隙之中,一条布满冰瘤的巨舌猛然弹射而出!唰地擦过满地蟾卵碎壳,贴着大长老身侧一闪掠过,铁箍一般一卷缠住阵台后方一名执阵长老的腰腹!
这名长老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直接被拽进裂隙深处。
寒泉阵眼底下,传来骨肉被寒冰碾碎的沉闷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