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袖口上那点黑蜡痕很小。若不是马市里的雪光白得晃眼,几乎就要被黑狐裘的阴影吞进去。
沈照夜咬着半块热饼,站在人群边,活脱脱一个刚输光银子的闲散败家子。饼皮上的油蹭到指腹,他低头瞧了瞧,嫌弃的往旧氅边上抹。秦野眼皮一跳,到底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白马踏进马市正中。
马蹄踩在冻硬的雪泥上,脆的很。四周赌徒、马贩、小厮,全都下意识往后让了半步。北境人认马,也认人。陆沉那匹白马膘不算厚,骨架却匀长,颈线绷得像一张拉开的弓。那双马眼里还带着野性,被缰绳勒住了,也不肯低头。
有人压着声问:“这谁啊?”
旁边卖鞍子的老汉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瞧:“落雁驿门口那个旧狐裘。听说跟旧离有牵扯。”
“旧离?”
这两个字在马市里滚了一圈,声音立刻矮下去。
二十年前的旧账,很多人嘴上说忘了,心里还扎着刺。北境人对旧离没多少怜悯,旧离人看燕骨王府,更是旧仇难消。如今一个旧离线上的公子骑着白马进了马市,偏又撞上王府世子。热闹就不只是赌马输钱了。
沈照夜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含糊的道:“秦野,你说我今日是不是没看黄历?”
秦野的目光钉在陆沉身上:“世子若想避,我开路。”
“避什么。”沈照夜嚼完饼,拍了拍手,“人家马都骑到脸上了,我再躲,回府沈梨就把我写进账册,说我亏欠王府脸面三百两。”
秦野皱了皱眉:“你方才已经亏了不少。”
“那是另一本账。”
白马停在木栏前。
陆沉没急着下马。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沈照夜。风把黑狐裘吹开一角,腰间窄刀的刀鞘露出一截乌沉的光。那张脸还是干净苍白,眉眼里有江湖少年故意压出来的冷,也有一股被追杀久了的倦。
“沈世子。”陆沉开口,声音不高,周围人却都听得清,“马市输钱,也算王府旧例?”
有人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很快又把嘴捂上。
沈照夜抬头看他:“你管得挺宽。旧离如今连马市赌摊都收了?”
陆沉目光发冷:“我只是好奇,燕骨王府三十万铁骑守霜关,世子回北境第一件正经事,竟是拿旧账银票在赌摊上翻本。”
沈照夜把两手一摊:“正经事太累,翻本比较合我。”
“靠父辈旧账活命的人,确实不该太累。”
马市里的人声像被人一把掐住。
赌摊摊主的黄牙笑僵在嘴边,牵马小厮拽着缰绳不敢动,草棚后头那几个刚才还暗中交换眼色的人,也一下安静了。连白鼻梁那匹驽马都不打响鼻了,只低头啃木栏边的碎草。
秦野往前踏了一步,独臂按着刀,肩背沉的像一面铁盾。
沈照夜伸手拦住他,指尖还沾着饼油。
“别。”他对秦野道,“人家说实话呢。我靠旧账活命,靠王府吃饭,靠妹妹管钱,靠你给我挡刀,靠老周背剑吓人。我要是不靠这些,早在京城花楼门口被债主打死了。”
人群里又冒出一点笑声,短的很。
陆沉盯着他:“你倒是会认。”
“欠债的人,脸皮薄不得。”沈照夜仰头看着马背上的年轻人,“陆公子呢?你靠什么活命?靠旧离旧名,还是靠落雁驿门口那句真虎符在王府?”
陆沉握缰的手紧了紧。
白马察觉到力道,前蹄在雪泥里刨了一下,几粒冻硬的泥星溅出来。
沈照夜只当没看见,扭头冲赌摊摊主喊:“老板,方才我输的银票,你收好了没?”
摊主被点名,脸色一白:“收、收好了。”
“收好了就好。”沈照夜笑嘻嘻的道,“回头若有人说王府世子输不起,你替我作证。本世子输钱时可高兴了。”
摊主连连点头,额头上冒了汗。
陆沉淡声道:“你拿银票钓马草线,钓得太拙劣。马市这种地方,鱼饵撒出去,未必只来鱼,也可能来狼。”
“狼好啊。”沈照夜转回头,“北境人熟这个。剥皮能卖钱,肉还能喂狗。”
这回笑声响了些。
有人胆子大,低声嘀咕:“世子这嘴,是真欠。”
“欠归欠,听着痛快。”
陆沉脸色没变,白马却又往前逼了半步。马市正中那圈空地被挤得更窄,人群朝外散开,木栏吱呀一声,快要顶不住这股压来的势。
旧离黑衣人还藏在人堆里。
他换了位置,站在一辆草车旁,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捏着那枚铜钱。铜钱在指间轻轻翻动,一面旧锈,一面新磨,边缘擦过指腹,发出很轻的沙声。沈照夜耳朵动了动。昨夜在藏锋楼后院练出来的那点听风本事,此刻被马腥味、雪泥气,还有赌徒们的呼吸搅得七零八落,却还是捞到了这枚铜钱的停顿。
那人,在等。等陆沉出刀,或等秦野拔刀。
只要王府亲卫跟旧离人在马市正中动了手,午后的草车局、银票去向、黑蜡折痕,全都能被这一场热闹盖过去。死一两个人,伤几匹马,明日传到监军署案头,就能写成王府世子纵卫行凶,旧离余孽当街挑衅。各取所需,谁都能从乱里捡点东西。
沈照夜眯着眼盯住陆沉,忽然笑问:“你今日来,是替谁骂我?”
陆沉居高临下的道:“我骂你,还要替谁?”
“那就奇怪了。”沈照夜从袖里摸出那张无字小纸,夹在指间,迎风晃了晃,“方才有人拿黑蜡折痕请我去北棚赌草车去向,转头陆公子就骑白马入场,句句往王府旧账上戳。你们旧离如今也讲排班?一个添柴,一个点火?”
人群里,有几处目光乱了。黑衣人指间的铜钱停住。
陆沉瞥见那张小纸,眉心压低:“你把马市里所有黑蜡都算到旧离头上?”
“我哪有那胆子。”沈照夜把纸片收回袖中,“黑蜡这东西,如今比街口烧饼还常见。监军署用,江湖人用,想挑拨王府旧部的人也用。陆公子袖口也沾了一点,我若说你们是一锅煮出来的,你肯定要骂我没见识。”
陆沉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
那点黑蜡痕就在狐裘边上,像一粒烧焦的雪。
马市众人的视线跟着转过去。一个赌徒还踮脚瞧了瞧,随即缩回脖子。旧离两个字已经够烫,再添一抹黑蜡,味道就更难闻了。
陆沉抬眼:“这是落雁驿留下的。”
“落雁驿留下的东西挺多。”沈照夜掰着手指数,“窦字木牌,活口半纸,灰袍袖中短纸,黑红蜡渣,还有陆公子那句真虎符在王府。一样一样,都挺值钱。”
陆沉声音沉了些:“沈照夜,你想在马市审我?”
“审你的是裴慎,问你的是文书。”沈照夜懒洋洋的道,“我没那本事。我今日只是输钱,顺便问一句。陆公子觉得难听,可以不答。”
白马又刨了下雪。
陆沉的窄刀还在鞘里。刀柄离他手背很近,秦野一直盯着那处。马市外头的两个旧卒已经挤到人群边,装成看热闹的闲汉,手却都放在腰后。
草车旁的黑衣人微微侧身。
沈照夜忽然提高嗓门:“别动。”
这两个字来的突兀。
众人不知道他喊谁,齐齐愣了一下。秦野立刻明白,身形往左一错,挡住黑衣人通往巷口的半边路。那黑衣人脚步刚抬,就被几个看热闹的马贩挤住。他若硬走,急相就藏不住了。
沈照夜笑着朝那边拱手:“马客兄弟,急什么?午后大局还没开,你不是说只开一次?”
黑衣人低着头:“小的尿急。”
“巧了。”沈照夜叹气,“本世子也急。可陆公子骑马挡着,我不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