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的憋笑声一下接一下。
陆沉脸色终于冷下来:“你把一个马市混饭的,也扯到我身上?”
“我没扯。”沈照夜抬头迎着他,“我只是在想,落雁驿有人等陆公子接货,北仓有人把粮换成沙,北水门有人烧封线,黑风滩有人换手。到了马市,又有人拿草车去向请我入局。陆公子每回都站在刚刚好的地方,太巧了……”
陆沉眼色压下去:“你以为我能支配这些?”
沈照夜等的就是这一句。
周围人还没反应过来,秦野先扫了沈照夜一眼。世子那张脸还是吊儿郎当,眼睛里却没笑。
沈照夜慢慢道:“我可没说你能支配。”
陆沉握缰的手顿住。
“接粮的人,不是要货的人。”沈照夜声音放得很平,每个字却都砸在马市正中,“陆公子,你在谁那儿接的货,自己心里没数?”
白马被猛的勒住,前蹄刚抬起一点,又被陆沉硬按回雪泥里。马蹄刨开冻雪,露出底下黑硬的泥,那枚铁钉扎在地面,挣了一下,没拔出来。
马市安静了。
卖鞍子的老汉连烟袋都忘了抽。赌摊摊主嘴唇发干,手悄悄往袖里缩,摸到刚收来的那几张银票,又像碰到烫铁一样停住。草棚后头的几辆灰布车,不知何时也没人说话了。
陆沉盯着沈照夜,这一次,他没急着还嘴。
那张苍白干净的脸上,冷意还在,倦色也还在,又多了点被人当众揭开位置后的僵。他可以骂沈照夜草包,可以讥讽王府旧账,也可以逼秦野拔刀。可“接粮的人不是要货的人”这句话,把他从旧离主使的位置上按了下来,也把他推到另一处更危险的地方。
若承认自己只是接货,就要说清楚谁让他接。
若否认,落雁驿门口留下的那串证词跟物证,就会反过来咬住他。
沈照夜用一块热饼,还有几张银票,把马市搅成了赌局。如今最后一注,压在陆沉自己的舌头上。
黑衣人指间铜钱轻响,他想退。
秦野没转头,独臂却抬了一点,刚好挡住草车边那条缝。两个旧卒也靠过去,一个假装问草价,一个弯腰摸马蹄,正好把人堵在中间。
陆沉余光扫过那边,声音低了些:“沈照夜,你想借我咬出谁?”
“借?”沈照夜听笑了,“陆公子,你太看得起我了。我连赌马都赢不了,哪敢借你这种人。只是你今日既然骑白马压场,骂我靠旧账活命,总得让马市里的叔伯兄弟们听个明白。”
他朝四周拱了拱手。
“诸位评评理。有人拿旧离名头接粮,有人拿黑蜡传纸,有人拿北仓粮草做赌局,如今还要骂我王府旧账不干净。我沈照夜是草包,这事全北境都知道。可草包也不能让人把屎盆子扣头上,还夸一句扣得俊。”
马市里终于有人应声:“这话在理。”
“旧离接粮,跟赌军草扯一块,得说清楚。”
“王府世子输钱归输钱,军草可不能拿来玩。”
北境人平日爱看热闹,也爱骂王府几句,可军草两个字压下来,脸色就变了。战马吃什么,边关就能跑多远。马草断一日,霜关外的狼骑便能近一日。赌摊里的笑话一沾军草,味道立刻从市井变成刀口。
摊主慌了:“世子爷,小的赌的是马市草料,哪敢碰军草!”
沈照夜头也不回:“我又没说你碰。你急什么?”
摊主噎住,脸上黄肉抖了抖。
陆沉看着四周风向一点点变了,终于开口:“我接过粮,但我没碰北仓。”
黑衣人猛的抬头,帽檐下那双眼露出凶光。秦野的刀鞘横过去,冷声道:“站好。”
沈照夜看着陆沉:“接的哪一路?”
陆沉唇线绷紧。
“陆公子方才骂人时嘴挺利索。”沈照夜从秦野腰间摸了块干净布,慢条斯理的擦手,“怎么到自己账上,就舍不得翻页了?”
陆沉冷冷道:“我若说了,你敢记?”
“我不记。”沈照夜笑道,“我妹妹记。她字比我好,账也比我狠。你若怕她写错也没办法,裴慎那支笔,现在握在她手里了。”
人群里有人轻轻抽了一口气。
裴慎的名字在北境不算很响,可这两日王府封证、钦差退让、监军署同验的风声,早传开了。能进文书箱的字,就不再是马市闲话。
陆沉沉默片刻,目光越过沈照夜,扫向草棚后那名黑衣人。
那人脸色难看,手腕一翻,袖里似有短刃要滑出来。秦野未动,旁边问草价的旧卒却忽然一脚踩住他靴尖,笑呵呵道:“兄弟,你这靴底挺干净,马市里走半天还不沾泥,讲究人啊。”
黑衣人肩头绷起。
另一个摸马蹄的旧卒抬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草绳,笑得像个老实马夫。
陆沉收回视线。
“西线。”他吐出两个字。
沈照夜目光一动,脸上还是懒散:“西线大得很,西海也算西,西井巷也带西。陆公子,你别糊弄草包,草包记性不好,只能听具体的。”
陆沉盯着他:“落雁驿前,我只接过一次转手粮。给我线的人,没露名。”
“没露名,也能让你骑白马赴约?”
“有旧印。”
“旧离旧印?”
陆沉避开了这句。
马市里许多人听不懂旧印的轻重,却能听懂陆沉避开的意思。旧离内部有人传线,有人拿旧名召他,有人让他做接货的人。可货真正要送到哪里,陆沉未必知道。或者知道一角,不敢当众咬全。
沈照夜点点头:“原来陆公子也是替人跑腿。”
陆沉眼里的寒意一下起来:“沈照夜。”
“别急。”沈照夜抬手,“跑腿不丢人。我也跑过,三年前被我爹踢出府,从北到南,跑得鞋底都薄了。人活着,总要给谁跑一段路。可跑到半道,发现路上埋了死人,就该问问领路的是人还是鬼。”
陆沉的脸色在雪光里更白了。
旧离黑衣人忽然嘶声喊:“陆沉!”
四周视线齐齐转过去。黑衣人意识到失言,马上闭了嘴,可已经晚了。秦野身旁的旧卒咧嘴一笑:“哟,认识啊?”
沈照夜拍了拍掌:“好。今日马市没白来,输得值。”
陆沉冷眼转向黑衣人:“谁让你来的?”
黑衣人咬着牙,不答。
他脚下忽然发力,想借草车遮挡退进巷口。秦野身形一沉,刀没出鞘,刀鞘却横砸在草车辕木上。木头闷响一声,惊得旁边驽马嘶鸣,车身一歪,正好堵住去路。
黑衣人袖中短刃露出一线。
马市众人哗然散开。
沈照夜没退,反而把右手拢进袖里,轻轻按住掌心白布。那道旧伤被嘈杂声牵动,微麻从掌根冒起来,又被他压了回去。今日不能用针,也不该用针。马市里的风太乱,乱到每一个响动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
秦野一脚踢起半截断草绳,草绳缠上黑衣人手腕。旧卒扑上去,两个人合力把他按到草车边。短刃掉在雪泥里,刃口乌青,像专门藏在袖里近身割喉的东西。
摊主吓得跌坐在地:“跟我没关系!小的只开赌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