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瞥他一眼:“闭嘴。再嚷嚷,把你牙拔下来抵我输的银子。”
摊主立刻捂住嘴。
黑衣人被按住后,还盯着陆沉,眼里有恨,也有警告。陆沉坐在马上,手背青筋一根根浮起来,最后还是慢慢松开缰绳。
“他不是我的人。”陆沉道。
沈照夜接得很快:“那就是盯你的人。”
陆沉没否认。
这一次,马市里真正炸开了低低的议论。旧离自己人盯旧离公子,黑蜡纸片牵着马草赌局,陆沉当众承认西线接粮,又有人跳出来拦他开口。许多事还没清楚,可热闹已经从“世子被骂”,变成了“旧离内里有鬼”。
沈照夜把袖中那张小纸递给秦野:“封了。短刃也封,草车别动,摊主别放。方才经手过我银票的人,一个个留下名姓。愿意自报的,赏热汤,不愿意的,等沈梨拿账册来请。”
秦野点头,立刻吩咐旧卒办事。
沈照夜又看向陆沉:“陆公子,劳烦下马。”
陆沉冷笑:“你要扣我?”
“我扣不起。”沈照夜诚恳的很,“你这马一看就贵,吃一顿草都得记我账上。我只是请你把方才那句西线写下来,免得回头有人说我马市讹人。”
“我若不写?”
“那也行。”沈照夜叹道,“你骑着白马来,骂完王府旧账,逼出一个盯你的人,再潇洒离开。明日马市说书的能编三折,第一折叫陆公子义薄云天,第二折叫沈世子抱头鼠窜,第三折叫黑衣人尿急未遂。”
人群里又憋不住笑。
陆沉看着他,脸上冷意没散,却多了一点很浅的古怪。他第一次发现,这张草包脸下藏着的东西,比落雁驿风雪里那几句话还难缠。
“沈照夜,”陆沉慢慢道,“你真会把自己活成笑话。”
沈照夜拱手:“承让。笑话活得久。”
陆沉翻身下马。
白马打了个响鼻,雪气从鼻孔喷出来,散在两人之间。陆沉把缰绳搭在木栏上,走到赌摊那张油腻木桌前。摊主吓得连滚带爬让开位置。秦野丢过去一截炭笔,又让旧卒撕下赌摊账纸上一角干净的地方。
陆沉握笔时,袖口那点黑蜡痕离纸很近。
他没写太多,只写了“西线旧印约接粮,非北仓主事”几个字,落款陆沉。
沈照夜站在旁边看完,点头:“陆公子字不错,比我强。”
陆沉把炭笔一丢:“你想要的已经有了。”
“还差一句。”沈照夜把纸拿起,吹了吹炭灰,“你今日来马市,谁递的话?”
陆沉转向被按住的黑衣人。
黑衣人咬紧牙关,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到下颌。秦野伸手在他腰带暗夹里摸了一遍,摸出半片折起的黑蜡纸,没展开,直接用草绳绑住边角。
陆沉的目光停在那半片纸上,再抬头时,他声音低了:“北棚有人放话,说你拿王府银票钓旧离接粮线。若我不来,明日这话就传成我不敢见你了。”
“所以你来了。”
“我来了。”陆沉冷冷道,“也正好看看,你这草包到底想钓谁。”
沈照夜笑了笑:“看清了?”
远处北棚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哨响。很短,尖利得像寒风钻过骨缝。草车旁几匹马同时躁动,灰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车板下新钉的木牌。牌上“青驼坡”三个字刻得端正,钉痕却很新,木屑还没被雪水泡软。
秦野脸色一变:“世子,北棚要动。”
沈照夜把陆沉写下的纸折好,塞进怀里,眼睛还盯着陆沉。
“陆公子,”他轻声道,“你若真只是接粮的人,现在最好别急着走。要货的人听见你开了口,未必还让你活着出马市……”
陆沉低头扫了沈照夜一眼,像头一回重新给这位“草包世子”估价。
北棚那声哨响一过,马市里的风向变得飞快。
前一刻还围着瞧热闹的人,下一刻全往草车那边转头。三辆灰布车慢慢挪着,车轮碾过冻雪,发出一阵干涩的响。车辕上新钉的青驼坡木牌被风吹的轻晃,钉眼旁还冒着新鲜木屑,跟刚剥开的伤口差不多。
秦野已经带人逼向北棚。
两个旧卒按住黑短袄汉子,另一个守着赌摊账纸,刀鞘横在怀里,盯住摊主那只往袖子里缩的手。
黑短袄汉子忽然不挣了。
安静下来,比刚才挣扎还不对。
沈照夜瞥过去,话还没出口,那汉子身子猛的一沉,往旁边滑。按着他的旧卒只觉手下一空,那人肩膀从草绳里挣出一点,袖口贴着布缝的地方,翻出一片薄刃。
不是先前掉出来的乌青短刃。
只是一片藏在袖口夹缝里的割绳薄片,宽不过指甲盖,平日贴着布缝,搜身都难摸出来。
薄刃没刺秦野,也没割旧卒的手。
它割向马栏。
木栏边拴着七八匹刚跑过赌局的驽马,缰绳绕在横木上。薄刃一闪,只割开最外侧那根主缰。可主缰一断,白鼻梁那匹驽马猛的往后挣,连着横木一扯,早叫人锯薄的暗榫咔嚓裂开,旁边两根缰绳也被木刺带断。
旧卒怒喝,一膝压上他的背。黑短袄汉子抬头往人群后头看,嘴角沾着雪泥,嗓子嘶哑。
“开!”
北棚后头有人早把暗榫磨薄,就等这边主缰断。紧跟着,木裂声从棚后传开。
最先断的,是靠货道那截低栏。横木往外一翻,三匹受惊的马冲出来,马蹄踩碎木片,卷起雪泥跟草屑。白鼻梁那匹驽马原本撞过栏,性子已躁,被旁边的马一挤,嘶鸣着抬起前蹄。
“躲开!”
“马惊了!”
喊声从北棚一下传到赌摊。
小贩的木架被撞翻,嚼子、旧鞍、麻绳滚了一地。卖热汤的老头抱着铁锅后退,锅汤泼在雪上,白气腾起来,挡住半条货道。赌摊摊主爬的比谁都快,黄牙顾不上露了,连滚带爬钻到桌底。
秦野被一匹青马冲的退了两步,刀鞘横在胸前,硬挡住马颈,肩头撞上货车边,闷响一声。
陆沉的白马也躁起来。
他一手按缰,另一只手已经搭上窄刀刀柄,却没拔。先扫黑短袄汉子,再扫沈照夜,像等一个答案。
沈照夜站在原地,旧氅叫风掀起,脸上那点懒散笑意,总算收了。
马群一乱,最容易死人。
北境马市里,贩夫走卒多,买马的军户、卖草的小厮、看热闹的孩童,全挤在一块。惊马若往人堆里冲,踩死一个卖饼老头,明早也能写成王府纵马伤民。更麻烦的是,乱局里若有箭,谁也看不清箭从哪儿来。
黑短袄汉子等的,正是这一刻。
“世子躲开!”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四周跟着炸开。
“往后!往后!”
“王府世子别站那儿!”
沈照夜没往后挪。
他瞧见北棚后那辆灰布草车微微一歪,车底露出一道缝。缝后有人影闪了一下,很快钻进人群。那人不靠前,不露脸,借惊马和白气遮身,只在乱里抬了抬手。
弓弦声太轻。
轻到被马嘶压住。
可沈照夜右掌里的旧伤忽然一跳。
不是疼,是寒意从掌心钻进骨缝。他下意识摸向袖里的听雨匣,指尖碰到匣角,脑子里掠过霍九川那张枯瘦的脸。
路深到骨,手会麻,会迟,会失力。
老周也说过,杀心一起,针先吃他的手。
沈照夜闭了闭眼。
马市里的声音一下压下来。马蹄踩雪,木架倒地,铜钱滚进泥水,女人尖叫,小孩哭声被人抱起时闷进棉袄。秦野的刀鞘撞上马颈,陆沉白马喷气,草绳在车板上抽的急响。
乱的像一锅翻滚的粥。
沈照夜偏在粥里听见一粒沙。
弓弦松开的沙。
北棚左后,第三根木柱后头,卖旧鞍老汉那顶破毡棚旁,有人踩住一只翻倒的木桶。木桶底空,踩上去声闷,跟马蹄声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