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左后第三柱。”
他声音压得很低。
秦野没听清:“什么?”
沈照夜已经把听雨匣从袖里滑出。
乌银针躺在匣中,细得像一线冻住的雨。掌心旧伤贴上匣缘,那道青痕立刻发凉。风从破开的马栏口倒卷过来,带着草屑,针尖在匣内轻轻晃了一下。
陆沉目光沉下来。
他看见了那只匣。
黑短袄汉子也看见了,眼珠一下缩紧,挣扎的更狠。
沈照夜没有分神。
他闭着眼,右手拢在袖中,像个输光银子的纨绔终于累了,连自己怎么死都懒得看。可他的脚尖往左错开半步,避开一匹横冲过来的驽马肩胛,旧氅下摆被马鬃擦过,带起一阵腥热的风。
弓弦松开的那一刻,他的针已经离匣。
箭来了。
箭头破开白气,直取沈照夜咽喉。
人群里有人瞧见那点寒光,喊声卡在嗓子眼,硬生生变成一声短促的气音。
沈照夜睁眼。
乌银针出匣。
这一针没杀气,也没江湖高手出手时那种好看的声势。它细的几乎看不见,只在雪光里划出一条很淡的线,擦过一匹惊马扬起的鬃毛,穿过翻倒的桌脚和飞起的草屑,斜斜迎上箭尾。
针尖没撞箭头。
它打在箭尾羽侧。
细响一声,像冰面裂开米粒大的口子。
箭簇偏了三寸。
三寸之差,箭从沈照夜喉前掠过去,削下一缕发丝,钉进他后头那根空木柱。木柱被射的一震,柱腹里的积雪簌簌往下掉,箭尾还在嗡嗡的颤。
秦野没听清那句话,却在箭钉进木柱的刹那顺着箭路回头,脸色沉的吓人,抬手指向北棚左后。
马群从崩开的栏口擦身冲过,没再撞进人堆,被秦野和两个旧卒合力逼进货道外侧。陆沉终于拔刀,刀背拍在白马颈侧,借白马横身挡住第二匹冲散的驽马。那匹马后头,两个孩童被挤到木架前,吓的连哭都不敢。陆沉若这会儿追箭手,他们下一瞬就要被马肩撞进断木堆里。
窄刀没见血,只挑起一根拖地缰绳,绕住马蹄前的木桩。
“拉绳!”
秦野的吼声压过满街惊叫。
几个马贩子这才回神,连滚带爬去抓草绳。有个小厮腿软,坐在雪泥里哭,旁边卖热汤的老头一锅铲拍上他背。
“哭你娘,抓绳!”
小厮哭着扑过去。
北境马市里的人,平日嘴碎,真见马要踩人,也知道力气该往哪儿使。
几息之间,货道被硬拽出一道斜口。受惊的马群顺着斜口冲到外侧空地,蹄声渐远,撞翻两辆空板车,却没再踩进最密的人群。
沈照夜站在木柱前,右手还拢在袖里。
风吹乱他的发,那缕被箭削断的发落到肩头。
秦野冲回来,脸色铁青:“世子!”
“没死。”沈照夜缓了口气,语气还是欠揍,“你喊的像要给我哭丧。”
秦野一把抓住他袖口,想看他的手。
沈照夜往后一缩:“大庭广众,拉拉扯扯像什么话。你一个独臂汉子不怕,我还要名声。”
“你还有名声?”
“也是。”
他嘴上胡扯,右掌已经麻到指尖。
那股麻意比昨夜更冷,像有人把他的五根手指浸进冰水,再一点点往骨头里压。掌心旧伤处先泛白,接着青痕浮起,细的像几条钻进皮下的线。他想握拳,无名指却慢了半拍。
陆沉牵着白马走近,窄刀已经归鞘。白马鼻孔喷着热气,马眼还躁。陆沉袖口那点黑蜡痕被雪水洇开一圈,像一粒融坏的墨。
“听雨匣?”他压低声音。
沈照夜抬头:“陆公子眼力真好。京城花楼里姑娘的胭脂盒,也有长这样的。”
陆沉盯着他:“你方才若打人,那箭手已经死了。”
“他该死。”沈照夜目光转向北棚后,声音仍轻,“但不该死在马市众目睽睽之下,更不该死成王府的罪状。”
秦野已经派旧卒追向第三根木柱后。
箭手退的快,只留下翻倒木桶旁一截踩碎的羽杆,还有半枚黑泥脚印。脚印边缘沾着草屑,一路通向货道后巷。马市这会儿乱成一团,再追,难了……
黑短袄汉子被重新按住,脸贴进雪泥里,却还在笑。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干涩难听。
秦野走过去,一脚踩住他手腕。乌青短刃被踢到旁边,薄刃边缘还挂着断缰绳的麻丝。
“谁射的箭?”
黑短袄汉子闭上嘴。
秦野加重力道,骨节发出一阵轻响。那人额头冒汗,牙关咬紧,还是不说。
沈照夜走到木柱边。
箭钉得很深,箭簇穿进空木柱,尾羽还在抖。那枚乌银针斜插在箭尾羽侧,几乎被羽毛遮住,不仔细看,只会当成一根细刺。
方才喊“世子躲开”的人,这会儿全看着他。
赌摊摊主从桌底探出半个头,嘴唇发抖。卖鞍子的老汉捡起烟袋,忘了点火。那个被老头拍过的小厮还抓着草绳,脸上泪痕没干,眼睛瞪的圆。
他们都看见了,那支箭本该射穿沈照夜。
也是这个刚才输的满街笑的草包世子,在满市惊马里闭眼听风,用一根细针把箭打偏了。
有人低声嘀咕:“世子身上藏了什么机关?”
另一个立刻压低嗓子:“机关个屁,哪有机关能听见箭从哪来。”
“那是暗器?”
“像老周给他留的保命招,不像正经武夫的路子。”
这话一出,没人再往下接。
北境人见过骑军冲阵,见过刀劈铁甲,也见过江湖客在酒桌上拔剑伤人。可一枚针擦箭尾而过,只救人,不取命,这手段太冷,太准,也太叫人心里发毛。
刚才笑他输钱的一个马贩低头瞧见雪泥里滚着半张银票,票角被马蹄踩出泥印。他弯腰捡起来,犹豫片刻,没往怀里塞,默默递给守账纸的旧卒。
旧卒接过,只看他一眼。
陆沉看着木柱上的针,心里那点轻慢终于压下去几分。
他确认沈照夜这三年在外头,绝不只是学会欠债跟胡说八道。
沈照夜伸手之前,先偏头:“秦野,看清针痕位置。”
秦野立刻明白,点了两个旧卒上前作旁见。
两个旧卒一左一右站定,看清乌银针斜入箭羽的位置,又看清木柱上那道浅的像雨丝的擦痕,这才点头。
沈照夜用两根手指夹住针尾。
第一下,没拔出来。
右手迟钝,力道像隔了一层厚棉。他停了一息,换左手按住木柱,右手再使力。乌银针从箭羽旁慢慢退出,针尖带着一点木屑,干净的没有血。
秦野看见他的动作,脸色更差。
沈照夜把针收入听雨匣,匣盖合上,轻响一声。
“封箭。”他转身吩咐,“箭杆、羽尾、木柱上的针痕,都给沈梨记。黑短袄割栏,另记。北棚灰布车别让走,谁敢动木牌,先打断手再问名字。”
秦野沉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