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又看赌摊摊主:“你也别钻桌底了。你那摊子今日风水好,先收我银票,又藏箭路,回头请你喝热汤。”
摊主腿软的站不起来:“世子爷,小的真不知道有箭……”
“知道你就跑的没这么快了。”沈照夜摆摆手,“把方才赔付账纸交出来,少一张,我让秦野跟你赌命。”
摊主忙把怀里的账纸往外掏,手抖的纸片飘了一地。
陆沉走到沈照夜身侧,目光还停在听雨匣上:“你为何不杀箭手?”
沈照夜把匣子塞回袖中,语气轻飘飘:“没听清。”
“你听清了位置。”
“听清位置,不等于听清他的命。”沈照夜侧头看他,“我要杀人,也不会替他们挑好的笔墨杀。”
陆沉嘴唇压紧。
他确实没追。
他若去追箭手,白马后头那两个孩童就没人挡。可他也确实在看沈照夜会不会用针,在等那根针会不会取人性命。沈照夜若当众杀人,今日马市的局,就会换另一种写法。旧离黑衣人死活不重要,箭手死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燕骨王世子终于在人前露出一把能杀人的刀。
沈照夜偏偏只打偏箭,这比杀人更麻烦。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能打,也收得住。
沈照夜忽然低声:“陆沉。”
陆沉看过去。
“要货的人想让你闭嘴,也想逼我出手。”沈照夜用左手拢了拢旧氅,右手藏的更深,“你若还觉得自己只是来骂我几句,现在可以继续骂。骂大声点,趁马市还没散,热闹别浪费。”
陆沉冷冷看了他半晌,最后把目光移向黑短袄汉子。
“他认得我。”
“你也认得那声喊里的规矩。”
陆沉指腹在窄刀鞘口摩挲了一下。马市里的雪被马蹄踩成黑泥,许多脚印叠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先谁后。可有些痕迹已经留下,想抹也抹不干净。
“西线旧印,我只见过印。”陆沉开口很慢,“递印的人戴灰毡帽,左手袖口有黑蜡封纸的焦痕。”
秦野目光一动,指腹按住刀柄,却没在马市里说破。
沈照夜也不追问,只点点头:“这句,回头也写。”
陆沉皱眉:“你真把我当账房口供?”
“你字好。”沈照夜答的认真,“不用白不用。”
陆沉被噎住,脸上那点冷意差点挂不住。
北棚那边,旧卒已经把三辆灰布草车围住。车板下的新木牌被撬起一角,露出底下旧钉眼,证明青驼坡牌子是临时换上去的。车里的草料翻开,外层是鲜草,里头却灰黄,夹着碎豆壳跟黑泥,味道冲鼻。
有人骂了一句脏话。
“这草喂军马,马腿得软。”
“哪个王八羔子拿这东西冒青驼坡?”
“马草断了,霜关拿什么跑!”
议论声像火星子落进干草。
沈照夜没再煽风。
今日已经够了。
马市里这些人未必懂北仓账册,也未必在意监军署文书,可他们懂马,懂边关一匹战马倒下后,骑兵要用脚去填的窟窿。
比起朝堂上的大义,马槽里的草,更能让北境人红眼。
秦野走回他身旁,声音压低:“世子,手。”
沈照夜摊开右掌。
掌心旧伤周围白的发冷,五指微微蜷着,像刚从雪里捞出来。麻意还在,从指尖退到掌根,半刻钟过去,才有一点热慢慢回流。那点热也不稳,像冻河底下细细的水声,随时会被冰层压住。
秦野盯着那只手,喉结动了动:“回府让顾砚舟看。”
“他看了也只会骂人。”沈照夜把手收回袖里,“骂的还没沈梨好听。”
“第二针不能用。”
这句话秦野说的很重。
沈照夜避开这句,抬头看木柱上的箭洞。箭洞旁还留着乌银针擦出的细痕,浅的像一道雨丝。方才再偏一分,箭会穿喉;他若多出一针,箭手也许会死,马市就要乱更久,他的手也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慢慢回暖。
听雨匣救了局,也咬了他一口。
黑短袄汉子被押过来时,已经笑不出来。他脸上雪泥混着血丝,左手虎口的旧茧被草绳勒红,眼睛阴沉沉盯着沈照夜。
沈照夜蹲下身,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们这局排的不错。割栏,惊马,藏箭,逼我杀人。可惜,你们忘了问一件事。”
黑短袄汉子喉咙滚了滚。
“我这个草包,最怕死。”沈照夜拍了拍他的肩,“怕死的人,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先让自己活。”
那人猛的啐出一口血沫,被秦野一脚踹偏,血沫落进雪泥里。
沈照夜站起身,脸上又挂回那副不值钱的笑:“带走。别打死,沈梨还要问银票。陆公子也别急着走,你那张西线旧印的补纸,写完再骂我。”
陆沉瞧见他发白的指尖从袖口露出一点,又被他很快藏回去。
“你还能写字?”
“我字丑,正好赖你。”
马市里有人终于笑出声。
这笑和先前嘲笑不同,短促,紧绷,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喘。几个马贩子开始扶起倒地木栏,卖热汤的老头重新支锅,嘴里骂骂咧咧,说今日汤钱得王府赔。沈照夜远远听见,立刻转头喊:
“记账,找秦野!”
秦野脸黑的能刮霜。
陆沉沉默片刻,忽然道:“沈照夜,你装的不累?”
沈照夜迈步往木柱边走,准备把那支箭连柱皮一并封下,听见这话,头也不回。
“累啊。”
他停在箭洞前,声音被风吹的有点散。
“可北境这么冷,不装点东西,人容易冻死。”
陆沉没再追问。
傍晚的雪光压低,马市上方的薄烟被风吹成一条斜线。秦野刚要押人回府,北棚旧卒却捧着一截带血的马缰快步回来。马缰断口里嵌着半片黑蜡封纸,蜡面上压着一道很浅的军府铜签印。
沈照夜低头盯了一眼,又看向自己袖口下发白的指尖,轻轻屈了屈。
这一回,食指慢了整整一息……
他像头一次真正明白,霍九川口中的“手会废”,从来不是拿来吓人的楼规。
秦野站在他身侧,脸色比锅底还沉。
“回府。”
沈照夜把右手往袖里一缩,抬头望了眼天:“才刚晌午,回府做什么?让我妹拿账板敲我?”
“顾砚舟在府里。”
“他敲得更疼。”
“世子。”秦野压低声音,“你刚才那一针,手已经迟了。”
沈照夜眨眨眼:“你独臂还惦记我五根指头,北境好兄弟。”
秦野脸上半点笑意也没。
沈照夜那点散漫也收了些。他往北棚边那三辆灰布草车瞧去,又扫了眼还没散开的草户跟马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