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一走,这三车劣草、这杆秤、这些刚敢喘口气的人,转头就会被旧署吞干净。”他把袖口往下压了压,“派个人回府,让顾砚舟带药来马市。别告诉沈梨我手抖。”
秦野眉头压得更低:“她迟早知道。”
“那就让她迟一点知道。”沈照夜声音轻了些,“迟一点,我少挨一顿骂。”
秦野冷着脸一抬手,一个旧卒立刻转身,朝王府方向奔去。
陆沉牵着白马,站在几步外。那匹白马还没彻底安静下来,鼻息喷进雪里,热气一团团散开。陆沉先盯了眼沈照夜的袖口,又转向那支被封下来的箭,眉间一直压着。
沈照夜没再跟秦野斗嘴。
他走到北棚的草车旁。外层鲜草已经被旧卒翻开,里头露出来的全是灰黄发潮的草根,夹着碎豆壳和黑泥,一股酸涩味直冲鼻子。车辕上刻着“青驼坡”三个字,刻得端正,可那块木牌太新了,钉痕边的木屑还泛着浅白,风一吹,跟刚撬开的木皮似的。
一个马贩子蹲在车边,捻了捻草根,脸色难看的很:“这玩意儿喂驮骡都嫌亏心。”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外头铺一层好草,里头全是烂底。三车进马厩,能害一棚。”
沈照夜拾起一撮,凑到鼻尖下闻了闻,又随手丢回车里。
“封车,封草,封木牌。”他偏头吩咐,“别急着运走,留在这儿给人看。”
秦野一抬手,旧卒立刻围住那三辆灰布车。
卖鞍子的老汉叼着没点着的烟袋,咧嘴冷笑:“看了又怎样?世子爷今日抓了三车,明日他们换三十车。军马吃草,可不会等文书走完。”
沈照夜转向他:“老叔,您也卖草?”
“早年卖。”老汉把烟袋往腰后一别,“我儿子以前在西口马厩。雪灾那年,家里屋梁拆了两根,换草送过去。王府给银,没亏人。如今不一样了,官旗要是插进来,草户敢往王府走一步,回头就能扣个私运军料的名头。”
沈照夜眼尾稍稍一动。
马市西侧有几家盐茶铺,今日都开着门,却没见柳氏的人往这边凑。太安静,反倒像早就有人露过面,只是没叫人瞧见。
老汉话音才落,马市南口就传来一阵铜锣声。
锣声不急,硬得很。一下接一下,砸得人胸口发闷。
人群很快让出一条道。几面青黑官旗从街口转进来,旗面上写着“旧署”二字。旗杆下,十几个灰袍差役踩着雪泥往前走,腰牌晃得整整齐齐。带头的是个旧青袍官吏,瘦脸,高颧骨,手里托着一卷旧令,步子迈得不大,架势摆得很足。
他后头跟着几个监军旧署的残部吏员。
范文鹤没露面,可那些人的袖口规制、腰牌旧纹,连站位前后错开的那点距离,都带着监军旧署旧日那套味道。几个差役靴面上的雪泥冻出了一层硬壳,不像刚从远处赶来,更像早早就在南口街棚后头候着了。
马市一下安静下来。
刚才还骂烂草的马贩子闭了嘴。草户们攥着草绳,有人下意识往王府亲卫那边瞟,又很快低下头。北境人再横,也知道官旗压下来的时候,第一口气不能乱出。
旧青袍在马市中央停住,展开旧令,高声道:“奉监军旧署整肃军市令!近来马市草料混杂,奸商以劣充好,私卖哄价,致边马供给失序。自此刻起,市中草料一律归拢军草仓口,统一过秤,统一定价,统一入署。违令私运、私藏、私售者,以扰乱军市论处!”
锣声又响。
秦野手掌按住刀鞘,肩背绷起。沈照夜伸脚,轻轻碰了碰他的靴尖。
秦野低头。
“别急。”沈照夜低声道,“先看他们收的是草,还是命。”
旧青袍显然也瞧见了沈照夜。他托着旧令走近,隔着几步拱了拱手。
“世子在此,倒省得下官再往王府递文。今日马市惊乱,劣草入市,旧署暂行整肃。王府若需军草,明日请按条至监军旧署领批。”
沈照夜掏了掏耳朵:“你再说一遍。刚才有匹马想踢我,我耳朵还响着呢。”
旧青袍脸皮微僵,还是把那话又重复了一遍。
沈照夜听完,挺认真地点点头:“明白。你们见了劣草,就把全市好草坏草一锅端。再把王府买马草的路,改成去你们旧署领批。”
“军市有乱,自当归口整肃。”
“价呢?”
旧青袍从袖里抽出一张价单,递给旁边账吏。
账吏展开,嗓音干巴巴的:“旧署平价,每束二十文。潮草、碎草、夹杂豆壳者,再行折扣。”
马市里起了一阵低低的哗声。
二十文。
雪天运草进城,脚夫喝碗热汤都嫌少。青驼坡往日入府马草按束结,虽谈不上肥利,至少草户有赚,脚夫有饭,马厩不断口。如今这价一压,草户卖得越多亏得越多。不卖,官旗就在眼前,旧署的罪名也在眼前。
一个矮壮草户没忍住:“大人,二十文一束,路上的草绳钱都不够。”
差役横眼扫过去:“旧署定价,轮得到你插嘴?”
那草户脖子一缩,脸涨得通红。
又有个妇人抱着一捆草,冻裂的手背上沾着泥,声音发颤:“我男人在马厩摔断了腿,家里就靠这几车草换药。大人,这价卖出去,娃儿今晚吃什么?”
旧青袍皱眉:“军市整肃,先顾边马。若人人只算自家锅灶,霜关马槽由谁来填?”
秦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世子,我想把那卷令塞他嘴里。”
沈照夜盯着那卷旧令:“纸薄,塞不饱。”
“旗也行。”
“旗杆贵,咱们赔不起。”沈照夜叹了口气,“王府如今穷得很,我还欠柳老板酒钱。”
陆沉在旁边冷冷道:“他们来得太齐。”
沈照夜眼皮微抬。
陆沉扫过青黑官旗,又看回那三辆灰布草车:“先有劣草,后有封市。惊马之后,旧令立刻入场。口径、秤、价单、差役,全备好了。靴上的泥冻住了,他们不是听见锣乱才赶来。”
沈照夜低声道:“陆公子今天值三碗热汤。”
“少拿我当你账房。”
“你字好,不当账房可惜。”
陆沉脸色冷了些,手却按着白马缰绳,没走。
旧青袍已经命人往北棚旁支起临时仓口。黑木大秤一摆,便算旧署收草。秤杆被磨得发亮,称砣沉沉吊在绳头,像颗铁胆。差役们把草户赶成一队,草捆被一袋袋拖上秤盘,雪泥蹭上干草,很快染出一片灰。
账吏坐在木箱后头,笔尖蘸墨,唱价唱得没半点起伏。
“上草作中草,二十文。”
“潮草折半,十文。”
“夹碎豆壳,扣三成。”
“绳湿,扣重。”
每一句落下,草户们的脸就白一分。
年轻草户忍了又忍,终于一把攥住自己的草捆:“这是今早从棚里抬出来的干草,哪里潮?”
差役弯腰扯过草捆,往雪泥里一按,再扔回秤上:“现在潮了。”
年轻人眼眶一下红了,抬脚就要冲过去。
他身后的老父一把抱住他,嗓子哑得像破柴:“别动!你动了,家里的车也没了,人也没了!”
年轻人胸口急促起伏,最后把脸别过去,牙关咬得咯咯响。
沈照夜看着那些草料一袋袋被压上秤。
称砣往下一沉,秤杆翘起,又落下。账吏的笔在纸上划过去,那声音很轻,却比刚才的箭更扎耳。箭射的是他一个人的命,眼前这杆秤,压的是马槽里的明日,压的是草户锅里的今晚,压的是霜关骑兵能不能在雪夜里跑起来的腿。
旧青袍走到沈照夜面前,语气还算客气:“世子,旧署行令,王府亲卫围着草车不妥。那三车劣草也须入仓待验,免得证物散失。”
秦野冷笑:“你们倒会惦记证物。”
旧青袍不看秦野,只盯着沈照夜:“下官奉令办事。世子若阻拦,怕是要被人误会王府护着劣草入市。”
沈照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姓什么?”
旧青袍顿了一下:“下官马市署吏,姓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