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人。”沈照夜抬手,指了指那三辆灰布车,“劣草是我们当场拦下的,箭也是我们挨的,惊马是我们收的。这三车从惊马、割栏、箭路一路牵过来,王府已经当场封名,旧卒旁见,草户也看着。不是你一句劣草,就能改成旧署私验。你们来得晚,嗓门倒大。要证物,可以,写条。”
崔吏脸色沉了点:“旧令在此。”
“旧令写你能拿王府当场封下的证物?”沈照夜伸手,“给我瞧瞧。”
崔吏把旧令往回一收:“军务文令,岂能随意交给世子把玩。”
“那就是没写。”沈照夜笑容懒散,“没写就别伸手。你若非要拿,具名写清楚:何人奉何令,将三车劣草、青驼坡新牌、断缰薄刃、箭洞木片,从马市移至监军旧署。途中若少一根草,崔大人拿脑袋赔不赔?”
崔吏嘴唇抿成一条线。
范文鹤残部里有个灰袍书吏向前迈了半步:“世子言重。旧署整肃军市,本就为边马安稳。”
沈照夜转头:“你叫什么?”
那书吏马上闭了嘴。
“怎么,范文鹤教你们背词,没教你们报名字?”沈照夜拢紧袖子,右手指尖藏在袖中,还是一阵细麻,脸上却笑得轻浮,“我这人胆小,最怕无名无姓的人拿公文吓我。前几日黑蜡纸也无名,宫里补谕也没名,今日你们还想无名。北境风大,吹来的鬼太多,本世子认不过来。”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低低笑了声,又赶紧收住。
崔吏脸色难看:“世子慎言。”
“我已经很慎了。”沈照夜指向那杆大秤,“不慎的话,我现在就问问,你们到底是整肃军市,还是趁着劣草入场,把好草全压成烂价,逼草户断了往王府送草的路。”
这话一落,周围人的呼吸都重了些。
崔吏立刻沉声:“世子误会。旧署统一收草,正为防私商抬价。”
“抬价?”
沈照夜慢慢走到秤边,脚踩进雪泥里,发出轻微的响。
“崔大人,马市这些草户,谁家有本事抬到王府低头?他们卖的是草,也是冬天一家人的命。你二十文收了,转头再让王府明日去旧署领批。批不批,何时批,批几成,谁说了算?”
崔吏一时没接。
秦野的脸越发冷。
沈照夜从秤盘上拿起一根草。草叶被雪水打湿,软塌塌贴在指间。他右手不方便,便用左手捏着,晃了晃。
“今日你们压价,草户不敢卖给王府。明日他们怕罪,也不敢私运。后日马厩缺口补不上,军马先吃半槽,再吃烂草。三日之后,马腿软,骑兵出关慢一拍。霜关外的狼骑若来,崔大人拿这卷旧令去挡刀?”
崔吏沉声道:“世子危言耸听。”
沈照夜把那根草丢回秤盘。
“他们不是为钱。”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马市里所有杂音。
“他们是要让北境再变回有骑无粮。”
这句话,把官旗下面那层漂亮布割开了。
草户、马贩、脚夫、卖热汤的老头,全都看向那杆秤。许多人先前只觉得价低,只觉得活路被压,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低价不是终点,归拢也不是终点。草料一旦被旧署捏在手里,王府每日入府的马草就要看别人脸色,马厩里的战马也要看别人脸色。
北境铁骑若没了草,再硬的刀,也跑不到战场。
卖鞍子的老汉把烟袋攥在手里,烟丝洒了一点都没察觉:“有骑无粮……这他娘的是要拖死马啊。”
他忽然往前一步,把烟袋往腰后一别:“我作旁见。我卖过草,也给西口马厩送过草,今日这秤怎么压的,我看得清。”
拉绳的小厮也咬牙站出来:“我也作旁见。刚才马惊了,是我们拉的绳,三车烂草怎么翻出来的,我也看见了。”
热汤摊老头拿勺子敲了敲锅沿:“算我一个。老头子只会煮汤,不会写字,按手印总会。”
妇人抱紧草捆,脸上没什么血色,还是往前挪了半步:“我也按。马死了,西口的人还怎么活?”
年轻草户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发颤:“他们要的不是草,是让咱们往后不敢给王府送一根草。”
一声接一声落下。马市里那些本来缩着的肩背,被冷风硬生生吹直了些。
崔吏额角跳了跳,猛的抬高嗓音:“妖言惑众!世子当街煽动草户抗令,若闹出乱子,谁担责?”
“你担。”沈照夜接得很快。
崔吏一怔。
沈照夜从秦野腰间摸过一块旧卒随身带的短木牌,扔到秤旁木箱上:“写。今日马市封草,崔大人主令。价单谁定,秤是谁带,第一批草从谁家收,入哪座仓,何时放批,全写清楚。你敢写,我就让这些草户排队过秤。”
崔吏捏紧旧令:“下官奉的是监军旧署公令。”
“那就把监军旧署也写上。”沈照夜笑眯眯道,“正好留名记录,裴慎留下的文书箱还缺点热闹。到时问问,范大人封王府账房不成,又来封马市,是不是觉得北境马槽也归他家佛珠管。”
范文鹤残部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陆沉听见“佛珠”二字,目光轻轻一动。沈照夜没看他,只盯着崔吏。
崔吏后头的账吏,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若不写,他们今日封市就只剩一张旧令压人,若写,所有草料去向、低价、旧署入仓,都会留下能追的口子。范文鹤能用官面壳子压人,沈照夜便逼他们把壳子上的缝,一笔一笔描出来。
崔吏忽然冷笑:“世子口口声声为草户,若王府另收草,便是绕开军市,私结边户。世子这是要跟旧署抢管辖,还是跟朝廷抢军市?”
这话比刚才的旧令更冷,专挑最薄的地方扎。
周围刚抬起头的草户,又僵住了。
私结边户四个字,落进京城文书里,能压死人。
沈照夜只抬了抬眼:“我买了吗?”
崔吏一噎。
“王府今日不加价买草,也不抢你旧署的价单。”沈照夜把袖口拢紧,右手藏得更深,“草户愿卖给旧署,你们过秤,草户不愿卖,王府向民户借草,记军功债,来年折税、药钱、修屋木料。借草不是买草,军功债不是军市买卖。崔大人若连借和买都分不清,明日让我妹教你认字。”
秦野在旁边补了一句:“今日按手印作旁见的,王府不买草,只付雪路脚钱。一车十文,记我账上。”
热汤老头立刻喊:“秦统领,你账上汤钱还没结!”
秦野面无表情:“一起记。”
沈照夜瞥他一眼:“大气。”
秦野冷冷道:“反正最后都是王府还。”
人群里压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一点。有人低低笑出声,又很快咬住嘴唇。那笑不轻松,却像冻土里裂开了一道缝。
崔吏脸色更沉:“世子巧言。”
“巧不巧,写下来给人看。”沈照夜偏头,“秦野,要不要让旧卒抬桌?”
秦野道:“早该抬。”
沈照夜瞥他:“你怎么总惦记掀桌抬桌?粗人。”
秦野面无表情:“没桌不好写。”
沈照夜认真想了想:“有道理。”
旧卒很快搬来一块断车板,架在两个草捆上,临时成了一张桌。沈照夜又朝热汤摊喊:“老叔,借碗热汤,记秦野账上。”
热汤老头立刻扯嗓子:“王府亲卫也赊账?”
“他有刀,不怕赖。”
马市里又响起几声短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