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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残部封市,草料断流

沈照夜把热汤碗放到车板边,笑着对崔吏道:“崔大人,写吧。手冷就暖暖,别回头说我欺负你。”

崔吏盯着他,胸口起伏了几回,最后给账吏递了个眼色。

账吏只好另取纸张,先写下“暂验草料归旧署核看”几字。沈照夜低头看了一眼,伸出左手指节,轻轻敲了敲车板。

“别偷懒。我要的是临录,不是你们回去能随手改的空话。”

账吏笔尖一顿。

沈照夜慢悠悠道:“今日封市旧令、价单、秤具、入仓仓口、经手吏员,都写明。三辆劣草车仍停北棚,由王府旧卒、三名草户跟一名旧署差役三方看守。未得具名移交,不许出市。车号、草样、木牌,也写进去。”

崔吏咬牙:“世子管得太宽了。”

“我手疼,脾气也小。”沈照夜笑道,“你别让我多说第二遍。”

账吏僵了片刻,只能按沈照夜所问继续写。每写一行,崔吏脸色便沉一分。沈照夜站在旁边看着,右手藏在袖里,左手偶尔点一下漏掉的字。

“『暂归监军旧署仓口』后头补上仓名。”

“价单谁核的?别写旧署,旧署不会拿笔。”

“第一车草户姓什么?人家草都被你扣潮了,名字总配留下吧。”

账吏不肯写人名,只写了“草户一名”。

沈照夜把那碗热汤往他面前推了推,笑得温和:“手冷?”

账吏脸色发白。

“冷就暖暖。”沈照夜道,“暖完了,把名字写上。”

草户们起先不敢靠近。卖鞍子的老汉先把手往衣摆上擦了擦,站到车板旁:“我作旁见,姓曹。曹老七。”

热汤老头也伸出冻得发红的手:“我姓卢,开汤摊的。写不写摊名?写了回头好讨账。”

拉绳的小厮挤过来:“我姓冯。”

矮壮草户咬咬牙:“我姓魏。”

妇人的声音低,却咬字清楚:“夫家姓韩。”

年轻草户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我姓田。”

一个接一个名字落到纸上。他们便不只是秤上的草捆,也不再是官吏口中一句“私商”。

他们是北境雪地里,一户户有锅灶的人。

陆沉忽然向沈照夜侧近了些,声音压低:“崔吏左后那个差役,靴底黑泥不是马市的,是西线驿路土。今日旧署里有人从西线回来。”

沈照夜眼皮一动:“西线?”

“泥里有黑砂,霜关西驿才有。”陆沉没多看那边,“他一直避着马贩,怕有人认出他走过哪条路。”

沈照夜轻轻笑了一声:“陆公子今天又多值一碗。”

陆沉冷淡道:“记柳氏账上。”

“好主意。”

秦野低声道:“世子,光让他们写,草还是会被压走。”

沈照夜点头:“所以王府不能再按旧价硬撑。”

秦野皱眉:“加价收?”

“加价,旧署就说王府哄抬军市,不加价,草户活不下去。”沈照夜看着那杆秤,“明面按他们平价走,王府另走民户借草账。草不直接买,先借。借草给军马者,记军功债,折来年税、药钱、修屋木料。能现结的,用柳氏盐茶那路换一部分,别让银子全从王府门口出。”

秦野听得很快:“分散收,不走马市?”

“走一半,留一半。”沈照夜声音压得更低,“马市这条路要给他们看,暗线要给军马吃。青驼坡每日三百六十束的账别动,沈梨会算。南门马厩旧卒还能用,让他们按街巷分组,不许挂王府旗,只记借草户名。”

“民户会怨。”

“会。”沈照夜垂下眼,“他们把草借出来,家里的牛羊也要饿。军马跟民户抢一口草,这事漂亮不了。”

秦野沉默片刻:“可不借,马先断。”

“所以要给他们看见账。”沈照夜抬头,看向那些草户,“谁借了,何时还,拿什么还,都写。王府欠边民的债,不能只靠一句守霜关糊弄过去。”

秦野瞧着他藏在袖里的右手,忽然低声道:“沈梨会把你也写进去。”

“她早写满了。”沈照夜叹气,“我在她账上大概已经欠到下辈子。”

陆沉忽然走近一步:“你把民户拉进军草账,京城会说燕骨王府私结民心。”

沈照夜侧头:“不拉,战马饿死。拉了,文官骂我。我脸皮厚,骂几句不掉肉。”

陆沉淡淡道:“罪名会掉头。”

“那也比马槽空着强。”沈照夜笑了笑,“陆公子若怕,可以离我远点。”

陆沉看了他一眼,脚下没动。

崔吏那边终于写完第一张临录,递过来时,手背绷得很紧。

沈照夜没伸右手,用左手接了,扫过一遍,又递给秦野:“封。让马市里三名草户按手印,王府旧卒只作旁见。别让他们说我们强写。”

崔吏忍不住道:“世子,这封市之令仍要行。”

“行啊。”沈照夜把手拢回袖中,“你收你的草,我看我的账。今日谁愿按旧署价卖,王府不拦;谁不愿卖,你也别逼人当场交草。旧令写的是归拢整肃,可没写让草户赔命。”

崔吏冷笑:“若有人私藏军草呢?”

沈照夜抬眼:“你查。查到哪家,具名开单。若查不出就上门抢草,北境这么冷,路上摔断腿也怪不得雪滑。”

秦野往前半步,独臂按刀。

旧卒们没有拔刀,只把三辆劣草车跟草户队伍隔开。马市里的马贩子也慢慢站到草户旁边,有人低头整理缰绳,有人去扶倒地的木栏。动作零散,却把差役逼得没法再随手拖人。

崔吏看了一圈,知道今日强压下去必出乱。王府亲卫不动刀,沈照夜不抗令,只逼他们留字,反倒让官旗最难落下去。

他最终咬牙道:“今日先封市中在场草料。未入市者,明日卯时前须至军草仓口报备。”

“这话好。”沈照夜拍了拍手,“崔大人大仁大义,给草户留了一夜回家哭的工夫。”

人群里有人想笑,又笑不出来。

一夜。

一夜能做的事太多,也太少。能把草藏起来,能把车换路,能让王府重新排补给,也足够旧署递信出去,足够京城那边知道,北境马草已经成了一把能割人的刀。

崔吏带着差役继续过秤,只是再不敢当众把干草按进雪泥。价还是低,账还是冷。称砣落下时,草户们的脸色照样不好看。沈照夜没阻止,他知道这口气得忍着。王府若今日砸秤,明日整座马市都能被扣在“藩府扰军”名下。

三辆劣草车还停在北棚边。王府旧卒守一侧,三名按过手印的草户守一侧,旧署也被迫留下一个差役看着。新木牌、草样、箭洞木片、断缰薄刃,全写进临录。未得具名移交,不许出市。

沈照夜站在临时收草口前,看着一袋袋草料被抬上秤盘。

是军马的命,也是北境人的饭碗。

柳氏伙计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人群后头,穿着不起眼的青灰短袄,肩上搭着一块盐茶铺常用的旧布巾。他不往前挤,也不跟沈照夜打招呼,只在崔吏身后那个灰袍书吏转身时,低头避开了视线。

沈照夜余光扫到他,没动声色。

那伙计没怎么瞧草,却一直盯着那张临录。每听见沈照夜说出一个草路名,他搭在布巾下的手指便轻轻点一下,像在心里拨算盘。

柳氏的盐茶过境记录太稳,稳得像有人提前把风雪跟人心都算进了账里。王府要改借草账,柳氏那条路能救急,也能要命。柳老板从不做赔本买卖,她的伙计出现在这里,不会只为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