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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只保军马,民怨留账

秦野低声道:“柳氏的人。”

“看见了。”沈照夜轻轻屈了屈右手食指,这一次还是慢,“别惊他。”

“要跟?”

“跟远点。别让人觉得王府连盐茶铺伙计都怕。”沈照夜顿了顿,“盯帖,不盯人。”

秦野点头,朝一个旧卒递了个眼色。

傍晚的雪又细了些,落在官旗上,压得旗面微微下垂。马市没散,反而更挤。草户们围着临录按手印,马贩子凑在一起低声算草路。热汤老头把汤碗一只只摆出来,谁喝都记账,嘴里骂王府穷,手上却给每碗多添了半勺。

沈照夜端起一碗热汤,左手不太稳,汤水晃出一点,烫在指背上。

他低头看着那点热水,很久才笑了一声。

“秦野。”

“在。”

“回去告诉沈梨,今晚别睡。把青驼坡、南门马厩、旧部家眷街巷、柳氏盐茶,全摊开算。柳氏那页账,放最上头。”

秦野皱眉:“你呢?”

沈照夜看向临时收草口前那杆黑木大秤。

“我陪他们称完。”

他若走,这杆秤就会重新变成刀。

而这条路上,一定有人正把今日马市的每一句话、每一张临录、每一束草的价钱,飞快递往京城。

人群后头,柳氏伙计始终没开口。

他只趁着低头整理布巾的工夫,把一张递帖的半角名帖按进袖里。纸角压着半道盐茶铺的花押,又被人刻意裁去了名字。

马市这杆秤才刚把草价压下去,另一杆更重的秤,已经压进了沈照夜手里。今晚要救军马,就总得有几户人家的牛羊挨饿。

秦野派出去的旧卒远远缀着柳氏伙计,没靠近。马市里的官旗还在,崔吏也还没走。灰袍账吏坐在一块断车板后头,笔尖冻的发硬,蘸一次墨,就得在砚边刮一刮。风从北棚破栏那儿钻进来,卷着草屑跟马粪味,把人说话声吹的断断续续。

沈照夜端着那碗已经不烫的热汤,左手指背上,被方才溅出的汤水烫红了一小片。

右手藏在袖里,食指迟钝的像借来的。

秦野压低嗓子:“世子,旧署只肯留一夜。今晚不动,明早草就全进他们仓口了。”

“动。”

沈照夜把汤碗递给旁边那个拉绳的小厮:“喝了。别哭,哭多了缺盐。”

小厮怔怔接过碗,嘴刚张开,沈照夜已经转身,往那三辆劣草车边走去。

王府旧部在外圈候着,二十来个旧卒散在马市边上。没穿整齐甲,只披旧棉袄,腰间刀鞘也都拿布裹了。他们不立王府旗,只夹在草户跟差役中间。

卖鞍子的老汉跟了过来,烟袋总算点着,吸一口,咳两声。

“世子爷,您方才说借草账,听着是好听。可这草从哪儿借?谁家冬天不是一把草掰成两把喂牲口?”

沈照夜点了下头:“所以不能都借。”

老汉眯着眼:“那谁先有,谁先没有?”

这话一问出来,周围不少草户都扭过了头。

他们不怕王府要草。北境人这些年给霜关送过粮,修过墙,抬过尸,也在大雪夜里,把自家牲口草分给军马。怕就怕一句“大义”,把谁家的锅灶都抹平了。

沈照夜一时没答。

他走到一辆灰布草车前,左手扯出一把烂底草。碎豆壳沾在草根上,黑泥冻的像血痂。他把那把草摔回车里,转头冲秦野道:“找块板。”

秦野皱眉:“又写?”

“写大点。”沈照夜抬了抬下巴,“让瞎子都能瞧见。”

旧卒很快从断栏上拆下一块宽木板,架到了北棚残柱上。沈照夜向账吏借笔,账吏不敢给,崔吏冷着脸,也没出声。最后还是热汤老头骂骂咧咧从摊底摸出一截炭条,丢给秦野。

“拿去。写坏了赔。”

秦野接住炭条,递到沈照夜面前。

沈照夜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看秦野。

秦野黑着脸:“我写。”

“你字丑。”

“你现在也写不了。”

沈照夜被噎住,转头找陆沉。陆沉牵着白马站在雪泥里,眉眼冷的像刀背。

“陆公子。”

陆沉站着没动:“又想赖我?”

“你字好,今日马市都知道。”沈照夜笑了下,“写三个词,不收你墨钱。”

陆沉盯了他袖口一会儿,还是把缰绳递给旁边旧卒,接过炭条。

“写什么?”

沈照夜面向整座马市,嗓音压住了风。

“军马。”

木板最上头,陆沉写下三个黑字。

“伤兵马。”

第二行也落了下去。

“驿传马。”

第三行更长些,炭灰被风吹散一点,字还是清楚。

人群里有人低低念出来。念完,四下就安静了。

沈照夜抬手指向木板:“今晚王府只保这三路草。霜关军马,先不能断槽,伤兵营里拉药拉人的马,不能倒,驿传马要跑信,不能让消息死在半道上。其余王府私马,外院车马,还有世子吃喝玩乐用的马,先停草。”

秦野眼皮跳了跳:“世子。”

“怎么,我那匹马比军马金贵?”沈照夜斜了他一眼,“还是你想让全马市都知道,燕骨王府穷到连草包世子的马都喂不起?”

秦野闭了嘴。

卖鞍子的老汉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这三路保住了,别的呢?”

沈照夜对上他的眼:“别的今日保不住。”

一个妇人抱着草捆,嗓子发紧:“那我家的牛呢?我男人腿断着,就靠那头牛明春下地。草借出去,牛饿死了,来年我拿什么还账?”

矮壮草户也忍不住了:“我家两头骡子还要拉柴。世子爷,您保军马,我没话说,可我家娃儿也得吃饭。牲口死了,明年人也饿。”

“还有我家的驴。”

“西棚那几户呢,草都是赊来的。”

声音起先零碎,慢慢的聚成一片。

崔吏站在官旗下,总算找着了插话的口子,冷声道:“世子也听见了。草户不愿借,王府若强取,那就是私征民草。旧署统一核草,是奉公行令,价单明示,章程俱在,总好过私下许诺,空口欠债。”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上:“对啊,王府只顾自家马!”

那声音藏在几个脚夫后头,尖,快。

“军马吃饱了,咱们家牲口饿死,谁管?”

“世子爷方才说的好听,轮到咱们,就让咱们忍着!”

秦野脸色一沉,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