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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只保军马,民怨留账

他听的出来,那不是寻常草户的嗓子。真正被逼到墙角的人,说话带哭腔,带火气,也带着一股直愣愣的苦味。刚才那几句太顺,顺的像早备好的刀片,专挑人心薄处割。

一个旧卒正要挤过去,沈照夜抬手拦了。

“让他说。”

秦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挑事。”

“挑的准,说明事真疼。”沈照夜望着那片人群,“疼处捂住不让喊,早晚要烂。”

藏在人后的声音又起:“世子爷这么大方,把自家酒钱拿出来啊!欠柳氏一千二百两都能赊,怎么草户就只能记账?”

马市里一下骚动起来。

这话戳的狠。

热汤老头都停了舀汤的手,瞪着眼往那边看。秦野独臂按住刀,肩背绷着,像要把刀鞘捏裂。

沈照夜倒笑了。

“这句骂的好。”

人群静了些。

他从袖里摸出一张银票边角,想用右手展平,指头迟了迟,又换左手按住。动作很小,却没逃过秦野跟陆沉的眼。

“我欠柳老板一千二百两酒钱,是真的。”沈照夜把银票角收回去,“今日在马市输钱,也是真的。草户觉得我混账,该骂。可我现在拿不出一千二百两现银,也拿不出够全城牲口吃一冬的草。”

有人冷笑:“那还说什么借草账?”

沈照夜循着声音望过去,没急着抓人:“因为有些账,今天还不上。”

这一回,没人笑了。

沈照夜站在木板下,旧氅沾了雪泥,袖口被风吹的轻轻发抖。他脸上没了方才逗秦野时那点赖皮,也没有在崔吏跟前那股欠揍的轻浮。

“今日还不上的账,也得先摆到桌上。草借走一捆,王府就欠你家一捆草,一顿骂,一个来春。谁家借了几束,借完以后牛羊缺口多少,都记。伤兵马、驿传马若因此活下来,这笔军功债,不许被官文抹掉。来年税怎么折,药钱怎么抵,修屋木料怎么补,一笔一笔写清楚。”

妇人抱紧草捆,眼眶红的厉害:“写清楚就能当饭吃?”

“不能。”

妇人嘴唇抖了一下。

“所以今晚只借能借的。”他转向她,“家里有病人、寡母、幼子,牲口只剩一头的,不借。草是赊来的,不借。明春要靠这头牲口下地的,先记缺口,能匀一束是一束,不能匀,王府不逼。”

崔吏嗤了一声:“世子这话倒会收买人心。可军马缺口就摆在眼前,这么挑挑拣拣,够吗?”

沈照夜转过脸:“崔大人很盼着不够?”

崔吏脸一僵。

“你们旧署二十文一束往死里压,我按你们的价,给草户留活路,你说我收买人心。”沈照夜往前走了两步,雪泥在靴底发出细细的响,“那就请崔大人把价单也贴到旁边。让大家看看,谁给的是秤,谁给的是刀。”

周围草户齐齐看向崔吏。

崔吏捏着旧令,没吭声。

沈照夜转向秦野:“按三路分。南门马厩旧卒二十六人,分三队。第一队去军马棚,只验马槽,不碰库门,第二队去伤兵营,先保拉药的马,第三队盯驿传口,跑京北旧路跟霜关急递的马,不得断草。”

秦野点头:“草从哪儿出?”

“青驼坡账面每日三百六十束,先按旧数照记,不许改账。今日马市能留下来的好草,先从可借里抽六成。三成进军马,二成给伤兵马,一成给驿传马。剩下四成不动,留给草户自家牲口。”

“三路还缺呢?”

沈照夜望向外圈民棚。

马市外搭着一排临时草棚。草户赶早进城,常把草袋、破毡,还有家里带的干饼搁在那里。风吹过棚口,空草袋互相擦着,响的干巴巴。棚里有孩子缩在旧棉袄里,眼睛盯着大人怀里的草捆,像盯着今晚的锅。

“三路还缺多少,就走街巷借草账。”沈照夜声音低了些,“派人回府,让沈梨把旧部家眷街巷十六组名册送来。今晚按街分,不准拿刀上门。每进一户,先问人家几口人,几头牲口,草够几日。能借的,只借半数,不够三日口粮的,记名,不借。”

秦野沉默了片刻:“这样军马未必够。”

“所以王府私马停草,外院车马停草,我的也停。”沈照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现在就传令回府,外院私马槽,今晚全空。秦野,你那匹若敢偷吃,沈梨会算到你头上。”

秦野冷冷道:“它比你听话。”

马市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陆沉拿着炭条站在木板旁,忽然问:“这些话,也要写上去?”

“写。”沈照夜道,“写大字。三路优先,五类不借,借草留账,王府私马停草。”

陆沉看他:“你真要把王府的穷相贴给全马市看?”

沈照夜扯了下旧氅:“穷相藏屋里,马不会饱。”

“王府私马停草”几个字写出来时,人群里的议论变了味。有人还在骂,有人低头算自家的草袋,也有人扭头去看崔吏那张价单。官旗还在风里晃,那块木板立在北棚残柱上,黑字粗糙的像刀刻出来的。

崔吏身后的灰袍书吏压着嗓子道:“大人,若任他这么记,明日……”

崔吏冷冷扫了他一眼。那书吏立刻闭嘴,袖口往里缩了缩。

沈照夜余光瞧见了,没追。今日就算抓再多人,也填不饱马槽。

外圈民棚很快忙起来。

旧卒从赌摊跟北棚货车边搬来几只空木箱。热汤老头一边骂,一边借了两只装碗的箱子。沈照夜让人把箱子倒扣成桌。草户按街巷排队,不卖草,只报家里草数。沈照夜坐不住,索性站着听。秦野在旁边复述,陆沉写板,旧卒记名,热汤老头端着汤壶到处骂人。

“报清楚!别把你家驴说成龙马。王府穷,阎王爷更穷!”

报到年轻草户田家时,先压不住了。

田家父子带来六捆上草,旧署已经压价收了两捆,剩下四捆还在车上。年轻人眼睛通红:“我借!借三捆!军马要吃就吃,我不怕!”

他老父一把拽住他:“你疯了?家里还有驴,驴倒了,明年你用肩膀犁地?”

年轻人甩不开父亲的手,声音都在发硬:“那霜关马倒了,苍狼庭来了,咱家地还在不在?”

老父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老头打完,自己也抖,嘴唇哆嗦着:“你爹年轻时也送过草,也抬过死人。可你娘冬天没了,就是因为家里最后一捆草给了军马,牛饿倒,柴拉不回来。大义能盖坟,盖不了被子!”

年轻人捂着脸,眼泪没掉,喉咙发硬,说不出话。

人群里那道挑事的嗓音又钻出来:“听见没,王府就会拿霜关压人!”

秦野猛的转头,这回终于锁住了声音来处。两个旧卒悄没声绕过去,一把按住一个灰布帽男子。那人不像死士,倒像临时花钱雇来的脚夫,被按倒时还想咬袖口,秦野一脚踩住他下巴,袖里滚出一小截黑蜡纸角。

秦野脸色沉了下去,正要把人拖过来,沈照夜却还看着田家父子。

“放远点审,别在这里打。”他开口很慢,“纸角留下,另封,钉在木板下。让大家看清楚,有人借你们的疼处递刀。可这笔怨是真的,不用他挑,也在。”

旧卒把灰布帽拖开。黑蜡纸角被夹进一片薄木,压在木板下方。

田家老父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世子爷,你说句实话。你们王府保得住我们吗?今天借草,明天借粮,后天是不是借人?我们这些草户,是不是永远排在马后头?”

沈照夜迎着他的眼。

“今天,是。”

秦野眉头一动,周围旧卒也都望了过来。

沈照夜继续道:“今天军马排在前头,伤兵马、驿传马也排在前头。因为它们断了,霜关的刀会慢,药会慢,信也会慢。可你家的草,你娘的坟,你明春的地,也都记在账上。若王府以后只记马,不还人,这账你可以拿到王府门口骂我。”

田家老父嗓子哑的厉害:“骂有用?”

“没用的时候,你就把账撕在我脸上。”沈照夜看着他,“我认。”

年轻草户低着头,肩膀抖了几下。

田家老父抱着那四捆草,站了很久,最后松开儿子的手:“借一捆。多了不行。”

沈照夜点头:“一捆就一捆。记田家借上草一捆,家驴余草四日。来年若缺耕力,王府先补驮价。”

秦野低声复述,旧卒落笔。

这之后,队倒安静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