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墙后,陆沉已经用刀鞘按住火把汉子的喉口。
那人挣了两下。陆沉膝盖抵在他胸前,手腕一沉,刀鞘压得他脸色涨紫,却没真断他的气。另两个灰袍短打还在雪里翻滚,一个膝弯被砸得站不起,一个捂着喉咙干呕。
火把汉子喘着气,竟还扯出一声笑:“王府救他?明早他就是你们买来的假活口。”
沈照夜隔着破墙看他:“遗孤嘴上的布条是你们勒的,火也是你们点的。话可以反咬,灰烬不认你。”
沈梨没插话,只把火、伪物、布条,还有灰袍人所喊的话,一并压进旁录。
孩子缩在陆沉身后,嘴上的布条还没解,眼里全是火光留下的惊怕。
陆沉沉了片刻,改用刀鞘尖挑断布结。
布条落地,孩子大口喘气,第一声哭冲出来,又被他自己硬咽回去。他怕哭声招来更多人,瘦小肩膀一抽一抽,手指攥着破棉袄。
陆沉不哄,又用刀鞘挑断青红线,让旧铜钱跟木牌落在孩子脚边。
“谁让你挂的?”
火把汉子嘴角淌血,冷笑着不答。
陆沉刀鞘往下一压,那人喉中闷响一声。
孩子忽然哑着嗓子开口:“他们说……说我阿娘欠旧离香火钱,说不烧我,就烧巷子里别的小孩。”
陆沉手背青筋绷起。
沈照夜在廊下远远听见,眉眼低了低。
北境有很多这样的小孩,父母死在修关、养马、运粮、收尸的路上,也有的,干脆死在一场没人愿意写清楚的旧案里。朝廷账册上只剩户籍增减,王府抚恤里也只剩一笔银米。可孩子还活着,饿了会哭,冷了会抖,被人抓住,也会怕。
有人拿这些怕做刀,比弯刀更脏。
沈梨站在他身侧,把孩子的话逐字记下。
沈照夜偏头:“别写重了,明早还要给人看。”
废墙后,陆沉已经撕开火把汉子的袖口。那人腕上没有旧离纹记,反倒露出一截青黑封绳勒过的痕。陆沉瞧见那痕,脸色又冷了一层。
他从雪里捡起那片黑蜡封纸,没拆,只用两指夹着,朝演武场方向一抛。
封纸落到破墙内侧三步外。
秦野立刻示意亲卫用木夹夹起,分袋封存,沈梨补记。
陆沉没看沈梨,也没看秦野,他抬头望向廊下。
隔着一片破墙、一地雪泥,还有几支未灭的火把,他跟沈照夜对上了视线。
白日马市里,陆沉骑白马,披黑狐裘,冷笑时像把旧账挂在刀尖上,恨不得把燕骨王府也写进旧离亡魂册。废驿那一夜,他给宫谱残角,只准沈照夜跟老周看一角,不抄不拓,也不让第三人碰。
这会儿,他怀里却护着一个吓坏的孩子。
沈照夜左手慢慢放下。
秦野低声道:“世子,陆沉现身王府外墙,按规矩……”
“按规矩,他救了个活口。”沈照夜打断他,“再按规矩,今夜停刀一夜,还没过。”
秦野沉默片刻:“那几个灰袍?”
“让他留两个给我们。”沈照夜盯着废墙后,“其余他爱怎么绑怎么绑,但不能死。死了,就成别人的账。”
秦野抬手传令。
亲卫没冲上去,只把破墙口的盾稍稍让出半线,摆出个能收人也能封路的位置。
陆沉看懂了。
他低头扯下火把汉子的腰带,把三个灰袍短打反捆起来,手法干净利落。随后他把那个孩子推到墙内灯光能照见的地方,却没让孩子过墙。
沈照夜朝他招了招左手。
“过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王府今晚不烧小孩,只熬粥。稀的,难喝,但不死人。”
孩子怯怯看向陆沉。
陆沉没催,只把连鞘窄刀放低,示意自己不会拦。
孩子这才迈出一步。
快到破墙口时,秦野亲自伸出独臂,把他从碎砖边提了进来。孩子落地后还在发抖。
沈梨蹲下身,解开自己的小暖袋递过去。
孩子没接,先看沈照夜。
沈照夜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梨,忽然有些不满:“你看我做什么?她有暖袋,我只有欠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