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听不懂，被这句乱七八糟的话弄得愣了愣。
沈梨趁机把暖袋塞进他怀里。
他抱住暖袋时，先用袖子擦了擦上头的灰，像怕弄脏，又很快把暖袋往怀里破洞处遮了遮。
沈梨把旧铜钱、青红线和木牌的移位经过、触碰者、落点分别记下。她声音很稳：“叫什么？”
孩子抱着暖袋，小声道：“阿槐。”
“别急，记得哪个巷子就说哪个。”
孩子嘴唇抖了抖：“柳……柳条巷。阿娘说，是西口外。”
沈照夜敲廊柱的手指停住。
西口。
赵破奴后来调去西口，南营马倌今日才有人借他的名头造势。如今废墙后又冒出一个西口外巷子的孩子，被一伙灰袍人挂了旧离物件，往火里推。几条线还没拧在一起，脚印却都朝同一片雪地伸过去。
他没往下问。
孩子今晚受的惊已够多，再问，话也容易被人教坏。沈照夜只让沈梨记“自称阿槐，西口外柳条巷，待核”，然后抬头看陆沉。
陆沉已经把三名灰袍短打拖到废墙边，其中两个扔给王府亲卫，火把汉子却被他扣在脚下。
秦野皱眉：“他要带走一个？”
沈照夜舔了舔发干的唇：“让他带。”
沈梨抬头：“不留？”
“留两个，够审火。放一个，才有路。”沈照夜看着陆沉，“何况他今晚救的人，不能连一口气都不让他问。”
秦野低声提醒：“他若杀了？”
“天亮前，活口或口供，须有一样送回。”沈照夜道，“秦野，派两个轻脚的远坠着，不许靠近，不许丢。”
秦野看向他。
沈照夜扯起一边唇角：“我不是信他，我是信他还有账没算完。他若想杀，刚才刀鞘压下去就够，不必等我点头。”
废墙后，陆沉像听见了这句话。
他一手拽起火把汉子，另一手把窄刀推回腰侧。那人被捆得结实，嘴也被塞住，只能发出含混的怒声。
他没道谢。
沈照夜也不要他谢。
两人之间隔着旧离灭国的旧账，隔着燕骨军的军功血债，也隔着今夜刚刚停下的一场刀。一个救下孩子，不代表旧仇翻篇，一个放他走，也不等于王府把后背交给他。可雪地里的阿槐抱着暖袋，肩膀渐渐不抖了。这笔活账横在两人中间，谁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陆沉转身前，终于开口：“这孩子别送监军署。”
沈照夜笑了一声：“我看起来像那么缺德？”
陆沉冷冷瞥他。
“行行行。”沈照夜举起左手，“不送。先让沈梨记旁录，再找柳条巷核人。孩子若愿意，暂留王府外院吃粥，若不愿意，送去南门马厩旧卒那边过夜。你满意了？”
陆沉收回视线。
“旧离里也有人会拿他做账。”他丢下这句话，拖着火把汉子往废墙阴影里走，“别让他落到那些人手里。”
沈照夜脸上的笑淡了。
旧离线里，有杀人的，也有救人的；有讨债的，也有拿孩子做账的。陆沉今晚救下阿槐，明日这份救人之名，也可能被旧离内部拿去做另一张账。善意在乱局里从来不干净，越亮，越容易被人举起来照路，也照刀。
老周站在廊下，他望着陆沉离开的背影，没拦。
秦野也没下令。
沈梨低头补完最后一行：陆沉救童后带走一名灰袍活口，世子未阻；其言旧离中亦有人会拿童做账，待验。
阿槐抱着暖袋，忽然小声问：“那个穿黑衣的叔叔，是坏人吗？”
沈照夜望着废墙外那道被火燎坏的狐裘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左手拢紧自己的旧氅。
“坏人也会救人。”他轻声道，“好人也会欠账。小孩儿别学这个，难算。”
阿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废墙外，陆沉的脚印和被拖走的活口脚痕，一路伸向暗处。王府亲卫提灯圈住雪地，没有追，灰须老将把朴刀扛回肩上，沉默的望着那片火灭后的黑雪。
沈照夜站在廊下，他望着陆沉救人后转身的背影，迟迟没落下一道追令。
片刻后，他低声道：“秦野，天亮前查西口柳条巷。还有那道黑泥脚印，往北走到哪，就给我圈到哪。”
雪地上，那串细小脚印沾着黑泥，还朝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