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墨压住的半个“驿”字，在沈照夜眼前晃了一整夜。
天还没亮透，王府临时歇脚的屋里，灯先灭了两盏。
沈梨后脑缠着布条，坐在矮案旁。昨夜抄回来的副录还摊在她面前。府医看过，老周也验过，都说只是皮肉伤，没碰着骨头。可她低头久了，颈侧的旧伤，还有后脑的新伤，还是一块儿扯着疼。
笔尖倒没乱。
只在“西口驿”
“落雁驿”
“北水门转道”三处旁边，点了几粒细墨。
沈照夜披着旧氅进门，嘴唇还没什么血色。
“还写？”
他靠在门框边，声音懒的：“你是账房，不是铁打的算盘珠子。”
沈梨头也没抬：“哥昨天吐黑血，今日不也没打算躺着。”
“我那是欠债的人命硬。”
沈照夜伸手想去拿她面前的副录，手到半路又想起禁令，左手僵在半空，索性改成敲了敲桌沿。
“你这脑袋再磕坏，老陶账房能把我挂到账房梁上风干。”
沈梨把副录合上：“有人递话来了？”
屋里静了一下。
秦野从外头进来，肩上带着雪，压低声音道：“北面雪道有新药车入营，六辆。军医署的人说文书签押都在，药车由专人押送，闲人不得靠近。”
沈照夜抬眼。
秦野接着说：“递话的人没露面，只把一张纸条塞进南营一个换药军汉的药包里。纸上写，头车底板新补，泥未干。”
沈梨握笔的手紧了些。
“那军汉还说，他换药回来，被头车擦过肩，闻见一股辛麻味，跟昨夜炉灰里的味儿像。”
昨夜那页被撕掉的药耗账，缺口连着驿道。今早新药车入营，又偏有人递话，说头车底板新补，泥未干。
沈照夜笑了下：“人呢？”
“没见着脸。”秦野道，“话是南营军汉带进来的，他说有人把纸塞在他药包里。纸已封。”
“好，封着。”
沈照夜转身往外走。
“去看看。”
沈梨扶着案几起身。
沈照夜头也没回：“你留下。”
沈梨站住，声音平平的：“我没答应。”
“我也没问。”
沈照夜掀开帘子，风把他那件旧氅吹的贴在身上。
“昨夜你把那一页背回来，已经够吓人了。今日再跟去，车轮子没压死我，老陶先拿账尺打死我。”
沈梨抿了抿唇，把旁录小匣推给门口亲卫。
“那就记清楚。谁拦，谁碰车，谁先动刀，谁开口说话，都要留名。”
沈照夜在门外停了一息。
“听见没？”
他懒洋洋的吩咐：“沈账房发话了，谁敢漏一笔，回头从我酒钱里扣。”
亲卫低头应是。
雪道在军医署外北面，通向伤兵营跟药棚。
营地里的炊烟还没完全升起来，伤兵棚里已经有低低的咳声。药炉停了一夜，今日换了小炉分煎，空气里少了那股杂甜味。
顾砚舟站在军医署门前。
灰棉袍洗的发白，冻裂的手又重新缠了布。他瞧见沈照夜过来，眉头先皱起来。
“你又来做什么？”
沈照夜拢着袖子：“来给顾先生请安，顺道看看药车。”
“药车有文书，有签押。”
顾砚舟的语气硬邦邦的：“昨夜我已让人补查药耗，今日入营的新药不许乱碰。你没理由拦。”
“理由这东西，写出来才值钱。”沈照夜笑，“没写出来前，就靠人脸皮撑着。”
旁边一个军医署吏员立刻上前，手按在车道旁的木桩上。
“世子爷，军医署今日收药，按旧例验封入棚。王府若要旁见，可以站在三丈外看。再靠近药车，便是扰乱军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