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抬眼扫了他一下。
那吏员喉头动了动,还是硬着头皮补了一句:“顾先生也在,世子爷莫让大家为难。”
顾砚舟冷脸冲着沈照夜:“昨夜你吞炉灰,今日还想吞车轮?”
沈照夜摸了摸胃,像真被他说疼了。
“顾先生嘴这么毒,治伤兵时省药。”
“你要查,就拿出能验的东西。”顾砚舟道,“我已让人验封、查签、看箱药。车底若没实证,你不能凭一张无名纸挡六车药。”
“我要拿不出呢?”
“那就让车过。”
顾砚舟把那张短笺似的脸转向北道:“你拦一次,军医署药材晚入一刻,伤兵就多挨一刻。你若拿昨夜那摊黑血,换众人看你胡闹,这账我不认。”
沈照夜没回嘴。
他顺着雪道往北看,远处车铃声近了。
六辆药车排成一线,从北面慢慢转过来。头车前头挂着军医署木牌,车旁护着八个带刀汉子。
衣着不像亲卫,步子却齐。刀柄都在手边,眼睛不看伤兵棚,只盯着路。
军汉们从营地方向聚了过来。
起先只是三五个换药的,后头连担水、抬柴的也停了脚。昨夜沈照夜在军医署门口吐出的那摊黑血,还留着暗痕。雪又盖了一层,边缘还是瞧得出来。
有人望着沈照夜,低声嘀咕:“世子爷又要闹?”
另一个老卒咳出一口白雾:“闹也比装瞎强。”
头车离军医署门口还有十来丈。
沈照夜忽然走到大路中间。
秦野肩背一绷:“世子。”
沈照夜摆了摆左手,像让他别急。
下一息,他把旧氅一拢,整个人往雪地上一躺。
他躺的平平整整,后脑陷在雪里,呼出的白气一缕缕往上飘,又被风吹散。
不像世子拦路,倒像哪个喝醉的穷鬼,赖在街口等人赔酒钱。
头车的马猛的扬头。
车夫勒缰勒的太急,车轮在雪里拖出半道痕,最后停在沈照夜脚前三尺。马鼻喷着白气,蹄子不安的刨雪,车辕木头吱呀响了一声。
“找死啊!”车夫站在车板上骂:“滚开!”
抱着旁录匣的亲卫蹲在雪线外,冻得手指发红,还是低头记下头车车夫第一句骂声。
沈照夜闭着眼,没动。
后面几辆车也跟着停下,车夫们陆续跳下来,骂声一下乱起来。护卫围上前,手都搭住刀柄,却没人真敢把刀拔出来。
八个带刀汉子里,带头那个往前迈了半步。腰间挂着军医署临押木牌,嗓音压的很低。
“药车奉签入营,挡车者按扰军论。”
亲卫的笔尖停了停,又把这句话也记进去。
秦野站在沈照夜身侧三步外,刀还在鞘里,目光却像霜关城墙上的铁钉,一颗颗钉进那些人脚下。
“世子疯了吧?”
“这是讹车,还是寻死?”
“车夫敢碾?碾死王府世子,明日他祖坟都得搬家。”
“话别说满,世子爷这命欠柳老板一千二百两呢,阎王爷未必收。”
军汉里不知谁冒出这么一句,绷住的气氛被戳开个口子。有人想笑,一瞧见顾砚舟那张铁青脸,笑意又缩回去了。
顾砚舟大步走来,站在沈照夜头侧。
“起来。”
沈照夜睁眼看他:“顾先生,早。”
“少装死。”
顾砚舟俯身,火气压在嗓子里:“药车入营,不是给你搭戏台。”
沈照夜眨了眨眼:“我没拦药车。”
车夫气的嗓子发尖:“你躺在路中央,还说没拦?”
沈照夜偏头看他,雪粒沾在鬓边,说出来的话还是混账。
“那你走你的。车轮宽,我人瘦,兴许能从我耳朵边过去。”
车夫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这一车药材再要紧,也压不过沈照夜这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