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独臂横刀,刀背压上车辕,刀身一转,咔的一声,把那护卫按回木板上。刀背跟车辕磨出刺耳的咯吱声。那护卫手腕被震的一麻,整个人踉跄退开,刀柄都没握稳。
“再动。”秦野声音不高。“我换刀刃。”
雪道上,只剩马鼻喷气的声音。
沈照夜撑着车轮站起,拍了拍身上雪泥。拍到一半,胃里翻上来一下。他停住,硬把喉间那点腥甜咽下去,又弯腰拈起布袋一角。
布面缝线很旧,底部却是新补的。针脚斜,线尾藏在内侧,像怕人一眼看出来。
他抬头冲着车夫。
“你说这是药渣?”
车夫嘴唇哆嗦:“我……我不知道。车交到我手里就是这样,药渣防潮,旧规里有……”
沈照夜松开布袋角,灰粉从裂口又漏下一线。
“药渣缝在布袋底下?你当所有人都瞎?”
军汉们的脸色沉下来。
昨夜八个名字还在耳边,韩三吐黑丝的样子还躺在伤兵棚里。今日药车底下又扯出麻粉袋,若还说巧合,最会装糊涂的人也得先找块厚脸皮贴上。
顾砚舟蹲下去,没碰粉,只用银针挑了一点落在白布上。粉末遇湿微微发黏,辛麻气更重。他又去看布袋底部的缝线,手上缠的布条被雪水浸湿,渗出一点红。
沈照夜看着他:“顾先生,药渣?”
顾砚舟没急着答。
他把白布递给身后军医,冷声吩咐:“封。粉末、布袋、车底刮灰、车辕泥、车夫鞋底,分袋。六辆车全停,不准入棚。今日新药另炉另验,未验前,一钱不许进伤兵口。”
抱匣亲卫立刻低头,把顾砚舟封车的命令一字不漏写下。
军医署吏员急了:“顾先生,车上有签押!若今日药材误了……”
顾砚舟转头看他。
“昨夜八人册你忘了?”
吏员喉头一堵。
顾砚舟站起身,灰棉袍下摆沾了雪泥,脸色难看的厉害。他冲着沈照夜,声音压的很低,却让近处军汉都听见了。
“军医署里头伸进来的手,比我想的深。”
对一个把规矩看得比官阶还硬的军医来说,认下这件事,比当众挨一巴掌还难。顾砚舟的手按在药箱上,指腹陷进旧皮纹里,像要把昨夜还死守的那道门,亲手往里推开。
沈照夜笑了一下:“顾先生这话,值半袋药。”
“少贫。”
顾砚舟盯着他肩上的雪泥:“你方才吸了多少?”
“没咽。”
“你最好没咽。”
顾砚舟转身喝令:“取清水,给世子漱口。还有,谁押车,谁接车,昨夜车停何处,文书拿来。”
车夫腿一软,被秦野拎住后领,按在车辕旁。
“别杀我,我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他话都乱了,眼睛不敢看那袋粉。
“我只管赶车。昨夜有人交车,说入营前别停,别让人看底。我没开袋,我连袋都没摸过……”
秦野手掌按着他肩,力气不算大,那车夫却像被铁钉钉在原地。
“谁交的车?”
车夫嘴唇抖的厉害,半晌才挤出一句:“北道旧驿……那边来的。”
秦野手掌往下一沉:“哪个驿?”
车夫额头疼的贴上冻硬的木头,嗓音几乎破掉。
“落……落雁驿。”
沈照夜低头看向布袋角。
那儿缝着一截旧线头,颜色发黄,针脚细而偏斜,跟军中粗直的缝法对不上。沈梨若在这里,多半一眼就会把线尾藏反、针脚起落,还有昨夜副册里的那个“驿”字,并排写下。
顾砚舟也瞧见了。
他用银针轻轻拨开线头,脸色比方才更沉:“这不是营里的针法。”
沈照夜吐出嘴里的清水,抬眼望向北面的雪道。
车辙从那里来。
深深两道,像把落雁驿这个名字,一路拖到了军医署门口。
车夫被按在车辕上,额头贴着冻硬的木头,还在反复念叨:“我只管赶车……那人是落雁驿来的……落雁驿来的……”
沈照夜没再笑。
风卷起雪粉,盖住布袋旁撒开的麻粉。
却盖不住那截旧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