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勤这两个字,被顾砚舟亲手按进了火光里。
沈照夜盯着那行新墨瞧了会儿,没急着伸手。
顾砚舟把旁页压到药箱边上,声音压的很低:“只能当场旁录。原页不能离署。”
“知道。”沈照夜嗓子哑着,“我还没穷到偷你一页破纸。”
顾砚舟扫他一眼,没顺着这句往下接。
沈照夜合上旁页,递给秦野。
“看着。”
秦野接过纸页,退到桌边,让刚请来的沈梨照着旁录。
半刻前,秦野派人回王府取药耗账,还有护送记录。传话说的也简单,军医署这边账证要对。沈梨听完,披风一裹就出来了,谁拦都不成。
她抬眼瞧了兄长一下,也不问他还能不能撑,只把旁页跟王府药耗账摆在一处,空出一块干净地方。
顾砚舟还蹲在沈照夜面前,指腹扣着他的脉。
“你现在该躺着。”
沈照夜靠在墙边,唇色淡的吓人,嘴上还欠:“躺哪儿?韩三旁边?他醒来一睁眼看见我这张脸,万一以为到了阴曹地府,岂不是又给吓回去了。”
药碗被顾砚舟塞进他手里。
“喝了。”
沈照夜低头一看,眉头皱起来:“又苦?”
“护心汤。”顾砚舟道,“不喝就闭嘴,躺回去。”
沈照夜笑了下,慢慢把那半碗药咽下去。药汁滚过喉咙,苦的他把碗沿攥紧了些,胸口那股冷硬的痛倒被压下去一点。
顾砚舟又在他肩颈几处落了针。银针入穴飞快,沈照夜额角冒出冷汗,缓了好一阵,才吐出一口气。
老周在旁边低声道:“少说两句。”
“行。”沈照夜点头,“我少说,别人多说。”
他抬起左手,朝棚外指了指。
棚外天已经沉了,军营空地上却亮起一圈火把。秦野的人动作快,两块木板搭成了桌,三张旧凳摆在雪泥地里。
围过来的,不全是看热闹的军汉。秦野早让亲卫把今日经手药车、换防北岔、守过马料棚、送柴去第二驿站的人挑了出来。其他伤兵,只准站在火光外头。披甲的,缠布的,赤着一只冻裂手的,都压着声气,谁也没敢乱挤。
军医署里出了黑血,药车底下又查出粉袋,韩三差点死在铺上。到了这一步,没人还能把这事当成账房吵嘴。
秦野扶着沈照夜出去时,顾砚舟提着药箱跟在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掌心却还沾着方才救人留下的药汁。
老周走在最后。
沈照夜坐到木桌后,左手搭住桌沿,右手藏在袖中,袖口轻轻晃着。他没拔刀,只把左手慢慢按到旁边亲卫横放的刀柄上。
四周那点嘈杂却一下矮了下去。
秦野把药车车夫押到左边凳前。车夫裹着厚棉袄,帽檐早摘了,露出一张冻青的脸,腿还软,站住时膝盖都在打磕。
右边被带来的,是军医署年轻吏员,范启。
他脸色也没比车夫好多少,偏还硬撑着一点僵笑。方才军医署暗格那一轮,他已经被问过,说自己只是奉命登记,不知内情。
沈梨坐在沈照夜侧后方,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王府药耗账。
军医署护送记录。
还有顾砚舟刚交出来的药案旁页。
她头也没抬,轻声道:“哥,车夫供称,从落雁驿方向入营。护送记录上,六辆车都写着全程未停,签押齐全。”
围着的军汉里,有人压不住的低骂:“又是签押齐全。”
另个粗嗓子接上:“签押齐全能把韩三喝成那样?”
范启听见了,脸上那点笑倒稳了些。他朝沈照夜拱手,语气恭敬的挑不出错。
“世子爷,药车入营自有定例。车夫说什么,不可尽信。今日军中纷乱,人一慌,什么话都可能乱咬。”
车夫低着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吭声。
沈照夜盯住他:“你叫什么?”
“罗……罗二。”
“罗二。”沈照夜念了一遍,“名字省事,适合记账。你从落雁驿出发,路上停了几次?”
罗二很快抬头看了范启一眼,又把头垂下去。
范启还挂着笑。
罗二吞了口唾沫:“一次。”
沈梨笔尖点到纸上,写下两个字。
沈照夜点点头,没问停在哪儿,也没问为什么停。他转过脸,瞧向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