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后头，顾砚舟先前站的地方已经空了。药勺掉在雪边，半碗药汤洒出一道黄褐色的痕。勺柄下面压着一道浅划痕，摆得太显眼，分明是有人故意留下。
沈照夜脸上的笑收住。
远处伤兵棚有人奔来，灰袍小吏跑得踉跄，见到沈照夜才猛的刹住：“世子，顾先生被署里的人叫走了，说是核对旧封卷。那人拿了顾家旧封牌，还说旧封卷里有韩三药引的原始记录。顾先生走前交代，半刻不归就来找您，他没让我们跟。”
沈照夜转头看案房后廊。
军医署那条窄廊，像从白日里劈出一条暗沟。廊口挂着两盏灯，灯油混着药气，闻起来发苦。几个灰袍吏员守在那儿，见沈照夜走近，先低头，然后有人快步往里传话。
沈照夜没急。
他一边走，一边把话丢给秦野：“铁箱封槽让沈梨再验一遍。亲卫换班，罗二跟王二分押，不许动。韩三那边，换顾砚舟亲手带出来的药童看药，药碗先封后喂。朱老七坐棚口，谁靠近都问名。”
秦野应了声，转身传令。
沈照夜到证物棚，只停了一小会儿。
沈梨正压平一张新封条，听见顾砚舟被叫走，脸色微微变了：“哥，要去后廊？”
“去要债。”
“顾先生欠你银子？”
“他欠我一句实话。”沈照夜摸了摸嘴角，疼的皱了下脸，“欠债还钱，欠话还话，天经地义。”
沈梨低头把封条边角按实：“那你别把人逼死。”
沈照夜看了她一眼。
她说的是顾砚舟，也是在提醒他。沈照夜把那句话揣进心里，转身时还吊儿郎当：“放心，你哥最会讨价还价，死人还不了账。”
正午过后，雪又细了些。
军医署后廊人不多，站位却都有章法。两边药柜关得严实，柜角贴着旧封，廊壁被烟熏的发黑。越往里走，药味越陈。走廊尽头有扇厚门，黑漆剥落，门闩从外头压下去，还加了两道铁锁。
顾砚舟就在门里。
沈照夜还没走到尽头，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压低的争执。怒气被人咽回去，只剩粗哑嗓音在门后刮。下一刻，里头又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拳头砸上了卷架。
门外站着三个人。
带头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灰袍老吏，面皮松垮，眼角细长，手里转着一串旧木珠。沈照夜认得这类人，不挂高牌，不坐正堂，却能在署里说几句话，把年轻吏员吓得腿软。老吏后头还有两个范文鹤旧党，一个抱着册匣，一个靠墙抱臂，腰间挂着旧署房的窄铜牌。那牌子跟军医署现役的不同，铜色发乌，却擦得很亮。
靠墙那人见沈照夜来了，先笑了一声。
“世子爷来得巧。顾郎中在里头核旧卷，都是军医署家事，外人就别掺和了吧？”
沈照夜停在三步外：“你姓范？”
那人脸色一僵：“在下不过署中旧吏。”
“哦，范文鹤养的旧狗。”
走廊里静了一下。
旧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沈世子说话还是留些口德。顾家当年那档子事，也不是多干净。顾砚舟这些年能在军医署站着，全靠署里顾念旧情。如今他若把药案往外递，旧情可就薄了。”
门里又传出一声低哑动静，带着忍痛压下去的气声。
沈照夜抬手，在厚门上敲了两下。
“顾砚舟。”
门内没动静。
沈照夜又敲了一下：“顾先生，活着就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