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七拄着木棍站在证物棚门口，一眼看见那道血从小姑娘裤脚往下淌，脸上的老皮绷的发紧。想伸手扶她，又怕碰乱她怀里那些纸，只能回头冲棚外亲卫吼：“愣着做什么？拿布，拿药，拿热水！王府养你们，就养出一群瞪眼的？”
有一个军汉抱着半截木棍，低头把雪里的空封袋捡起来，拍掉上头雪泥，递到沈梨手边。邓六吊着伤臂，站在棚门外，把几个探头探脑的杂役全挡了回去。
沈梨把封袋压进铁箱，先抬手指后檐：“后檐别踩。拿木签圈起来，棚后两丈内谁也不许过。旧木箱旁边那串脚印，留着。”
守箱亲卫立刻绕去后头，折了几根细木签插进雪泥，又把后檐那条路拦死。
这时沈梨才让人替她包膝盖：“刚才抢纸那个人，衣角沾了药库白粉，右袖口有新浆痕。谁要是看见他往哪边去了，留名。”
朱老七立刻扭头：“听见没有？留名！别他娘光长耳朵不长嘴！”
药棚那边，顾砚舟重新按住沈照夜嘴角的裂口，又把一碗热药塞进他手里。沈照夜半张脸墨迹还没干，衣摆黑一块红一块。
他低头瞧了瞧碗，叹气：“顾郎中，你这药要是兑点酒，兴许我还能喝出点忠义来。”
顾砚舟头都没抬：“兑了酒，你就能直接躺进棺材。”
“那不成。”沈照夜抿了一口，苦的舌根发麻，“我棺材钱还没从柳老板那儿赊出来。”
秦野倚在门边，肩头的伤布换了一层，他没笑，只把刀鞘横在臂弯里，视线一直压向军医署仓口那头。
顾砚舟瞥见了，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你们要去仓口？”
沈照夜把药碗搁下。
“清晨来抢副本，抢完就退。退回去还能干什么？”他抬手抹掉唇边药渍，指腹上沾了一点血，“烧纸太慢，杀人太脏，调货最快。昨夜药车暗槽里翻出麻粉，今早假令收旁页，午后再让仓口慢慢清点，等天一黑，咱们就剩一屋子空药架了。”
顾砚舟脸色沉的像药锅底：“仓口有库房总管，有公印，还有轮值护卫。你没军医署手令，硬闯进去，就是把把柄递到他们手上。”
沈照夜扶着桌沿站起来，腿脚还发虚，嘴上偏不肯软：“把柄多了不愁，债多了不压身。再说，我这个草包闯仓，顶多叫胡闹。真让他们把东西调干净，韩三下一回发作，连胡闹的人都没了。”
布帘里，韩三的喘息轻的几乎听不见。
顾砚舟沉默了片刻，从药箱底层抽出一张小纸条，拍在桌上。纸条边角被药汁泡的发黄，是他昨夜翻旧值册时抄下来的。本来要等韩三醒来供话后再用，如今仓口那边等不得。
“仓口午后换值，库房总管会去封案台对数，公印跟着他走。留在仓内调货的人，要是真盖了章，那枚章就有问题。”
沈照夜抬眼：“顾郎中，你这算站哪边？”
“站药架。”顾砚舟冷冷盯他，“你要是把整架药瓶砸碎，我照价记你账上。”
“记，记王府总账。”沈照夜一拍胸口，立刻咳的弯下腰，缓了两息才道，“老秦，走。赶在人家把账本嚼烂之前，去看看他们仓口的午饭吃的香不香。”
秦野直起身，没多问。
沈照夜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沈梨一眼：“你留在证物棚，别动。后檐脚印跟铁箱都加两队人守，韩三那边也一样。谁来要人，先要我的命。”
沈梨点头，手里还在核脚印旁带回来的灰泥。
午后换值本来就要搬旧药，廊下挤了几个临时叫来的杂役，只知道搬箱，不知道箱里换了什么。越往那扇厚木门前走，药味越重。
门缝里，渗出一线白气。
几个门外围观的吏员本来缩在廊柱后低声说话，看见两人过来，话头一下断干净。
廊角处，沈照夜停了停，低声道：“赌一把。赌他们还没调完。”
秦野只应了一个字：“嗯。”
仓口前立着两个护卫。
两人穿短袄束腕，长矛交叉挡在门前。矛尖压的很低，正好横在人胸口。左边那人的眼皮跳了一下，右边先开口：“没有手令，不许进。”
沈照夜停在矛前，低头看那两支长矛。
矛杆旧，缠布却新，缠的很紧，像刚换上去没多久。门里隐约传来箱盖合拢的声响，还有人压着嗓子催：“先把南架的封袋移到后格，快些，外头还没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