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左手,让手背上的肤色在片刻之间褪成了汉白玉般的苍白,然后又恢复原状。
充盈满注的感觉很好,但另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星界之力和寻常魔法的复用,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稳妥可控,把吸收来的魔力直接复刻释放,效果稳定,威力取决于魔力来源的质量,另一个是完全随机的。
天上的星星多如沙粒,从高天之上降下的星界之力也各不相同。
他在之前的战斗中有好几次尝试了用魔力兑换星界之能,但结果可真是让他头疼不已。
有一次他抽到了一个能让他在短时间内感知周围所有生命体位置的能力,那在对付荏妮手下那群神出鬼没的斥候时帮了大忙。
还有一次他抽到的能力是让他的头发在十分钟内不断生长。
他从迷宫深处拎着那个黑帮头目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拖到了脚后跟。
赛薇卡当时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递给他一把匕首,看着亚兰边割头发边说些让她听不懂的话。
“超高速生长的头发,懂了,那颗降下恩典的星星叫做杰·什么士。”
“……”赛薇卡感觉莫名其妙,心里所想也被打断了一下。
察觉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久久没挪开,亚兰抬起头,看到赛薇卡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正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亚兰没有等她开口,直接问:“你想问什么。”
赛薇卡抱起双臂,那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旧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
她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开口,“卓越的魔法与格斗技艺,你是个绝对的危险分子……你会给祖安带来什么?”
亚兰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左手放回膝盖上。
“什么都不会,我只会获取我该有的,拿走我应得的,然后回到我该在的地方。”他表现的轻松,“我想要拿的东西在上面,皮尔特沃夫,不是这里。”
他又补了一句,“范德尔现在算是我的雇主,我以一名佣兵的身份,希望合作能够愉快。”
赛薇卡没有接话。
她把粗辫子往背后一甩,转身走开了。
她的背影依旧笔直,步伐依旧稳健,但她的肩膀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一些。
她不是很在意这个外邦人到底要去哪里,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样一个能轻易被雇佣的强力战士,范德尔能雇他,那别人自然也能。
如果下一次他站在对面,该怎么办。
与此同时,在地沟区的另一端,一间被层层守卫把守的会议室里,气氛远不如废弃仓库中那般平静。
炼金男爵们聚集在希尔科的主场,一张用废旧铁板焊成的长桌周围坐满了人。
史密奇的薄膜耳朵还在一抖一抖的,他的长袍换了一件新的,但脸上被亚兰拎着后颈提起来时蹭掉的几块皮还没长好。
他把一只装着半杯浑浊液体的玻璃杯往桌上重重一顿,用一种尖锐到近乎破音的声音说:“他管那叫体面!那个外邦人,他管那种事叫体面!我从皮尔特沃夫弄来的那批货,光是打通码头检查站就花了我整个季度的利润!现在全没了!”
荏妮同样冷冷地说,“还有我工厂里的损失,那些被他打碎的炼金罐,那些被腐蚀液烧穿的通风管道,这些全都是钱。”
那个在排污管道迷宫里被亚兰拎出来的黑帮头目没有来。
他现在还躺在自己手下的据点里,浑身缠满了绷带。
“范德尔。”一个坐在桌角的炼金男爵低声说出了这个名字,“他找来的帮手,那个外邦人,我有知道他的一些情况,但轻易参与地沟的争夺,他难道与范德尔达成了什么合作……我们的地盘还有位置……”
“哼,你担心这个做什么,害怕被轻易夺走一切?那不可能!”另一个男爵开口,他身上的炼金改造部位比荏妮还多,“现在看看眼前把,我们的生意。那些肉票本来可以换来足够的赎金,或者至少可以在黑市上脱手。现在全被抢回去了。工厂受损,窝点被端,连正常运作的黑市都因为这场骚乱受到了影响……这笔账怎么算?”
“那你就应该早点把你手里的货卖掉。”芬恩往椅背上一靠,用一种懒洋洋的语调说,“要不是你贪心,想着等别人先出手你好抬价,也不至于被一锅端。”
那个男爵正要反驳,被希尔科抬起一只手制止了。
希尔科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尖轻轻搭在桌面上,然后他开口,语调平稳。
“范德尔有亲自参与吗?”
芬恩挑起一边眉毛,用一种嘲讽的语气说:“你对你的老伙计还真是念念不忘!怎么,你希望他能亲自跑到你面前来,好叙叙旧吗?”
“他在我那大搞破坏,你满意了吗?”
希尔科不置可否,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那个最先抱怨损失太大的男爵身上。
那人又猛地站起来,双手拍在铁板桌面上,瞪着希尔科。
“另外!我们的损失,这些不都因为范德尔——而且还因为你!之前是你叫我们等你的消息,说要统一交易,联合定价,让肉票能卖出最好的价钱。我们等了你!我们信了你!结果现在呢!要是各自出手,我早在第一个买家上门的时候就把手里的人卖出去了!”
希尔科看着那个脸红脖子粗的男爵,沉默了片刻,然后淡然一笑。
“那不曾是你们想要的吗?统一与皮城互助会交易,联合定价。你们当初每个人都同意了这个方案,说这样可以避免互相压价,可以把利润最大化。现在,后悔了?”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在看着希尔科。
他们想要一个说法,想要从希尔科——他们名义上的领袖这里敲出一点补偿来弥补这次的损失。
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希望希尔科能做点什么。
反击,报复,让范德尔和他那个外邦人帮手付出代价。
这是他们现在退而求其次的最底线要求。
希尔科闭目了片刻,然后睁开。
他伸出两根手指。
“我知道你们的想法,最后也是最大的那批‘货’还在我这儿,我会等着他们来。”
所有人交头接耳或是对视之后,开始陆续起身。
椅子腿在铁板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有人低声嘀咕了几句,有人冷着脸一言不发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芬恩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希尔科。
然后他也走了。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希尔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滩被史密奇的玻璃杯磕出来的水渍上。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身,走回办公桌前。他伸出手,扶起了一只倒在桌面上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三个人的合影,其中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范德尔,还有一个女人。
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手指在相框边缘轻轻摩挲着,“范德尔,你不会想到我在前些时间知道了什么,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见上一面……”
定定地又看了好一阵,他才重新把相框撂倒在桌面上。
镜面朝下,扣在了他那些摊开的文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