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尔特沃夫的下水系统是一座被遗忘的迷宫。
那些在无数个城市建设周期中层层叠叠铺就的管道,有些能追溯到最早一批定居者开凿的排水渠,有些是海克斯科技兴起之后用预制金属管材拼接而成的现代工程,更多的则是介于两者之间、被一代又一代维修工人修修补补之后留下来的混合体。
主干管道宽阔得能让两个成年人并肩行走,支线管道却窄到只能容一人侧身挤过。
岔路口密如蛛网,有些通往早已废弃的旧城区地下,有些则与祖安那些永远在排放蒸汽和煤烟的排烟管网交织在一起。
污水在脚下的暗渠中缓缓流淌,水面上漂浮着不知从哪里冲刷下来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铁锈和某种说不上来的有机物腐烂气味的沉闷气息。
执法官们已经在这座迷宫里搜了整整两天。
皮尔特沃夫警局几乎抽调了所有能调出来的人手,分成了十几个小队,每个小队负责一片区域。
他们举着海克斯手电筒,在那些昏暗的管道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靴底踩在滑腻的管道内壁上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手电筒的光柱在狭窄的空间中来回扫动,每一次扫过岔路口的时候都伴随着一阵紧张的心脏狂跳,然后光柱继续往前移,什么都没有。
金魔就像是融进了这片黑暗本身,明明有好几个小队在搜捕中曾经听到过附近传来的脚步声,甚至有两次在拐角处瞥见过一个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但当他们追上去的时候,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无数条岔路的某一条之中。
最成功的一次合围发生在第三天凌晨。
三支小队分别从三个不同的入口进入同一片管道区域,按照预先制定的路线图同时推进,将一片大约两百步见方的区域彻底锁死。
他们在管道尽头看到了一扇被撬开的铁栅栏,栅栏上的锁是新近被破坏的,断裂的金属茬口还泛着新鲜的铁锈色。
四个执法官举着枪冲过栅栏,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疯狂扫动,看到了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们蹲在管道拐角处。
他们大喊着不许动,但那个人影只是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面具上那个扭曲的笑容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显得格外刺目——然后他站起来,用一种完全不符合他体型的敏捷钻进了旁边一条只容一人勉强爬进去的支线管道。
一个执法官试图追进去,被卡在管道入口处进退不得,另一个执法官拔出手枪朝管道里射击,子弹打在管道内壁上弹跳了好几下,最终消失在黑暗中,连一声惨叫都没有传来。
这样的事情在这几天里反复发生,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每一次都是功亏一篑。
那些参与了追捕的执法官们回到警局之后互相交换着疲惫而无奈的目光,有人用绷带缠着在管道中擦伤的手臂,有人坐在长椅上仰头灌水,水从嘴角淌下来浸湿了衣领也顾不上擦。
然后第四天上午,又一具尸体在港口区被发现了。
警局三楼的局长办公室里,那些坐在外面办公室的文书们正低头假装在处理手头的文件,但他们的耳朵都竖得笔直,手中的钢笔停在纸上好一阵子都没有动过。
局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关得严严实实,但门板再厚也挡不住里面传出来的咆哮声。
“真是办事不力!要我跟你们说多少次!一群受过专业训练的执法官,几十号人,在下水道里转了整整三天,连一个已经被困在里面的凶手都抓不到!这像什么话!你们让全城的人怎么看我们!”
局长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上半身往前倾着,那张本来就有些发红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更红了。
他的领带歪到了一边,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袖口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汗毛浓重的小臂。
站在办公桌前面的几个下属低着头,互相交换着无奈的眼神。
他们的裤腿上还沾着从下水道里带上来的不明污渍,有人的制服外套被管道里的铁锈蹭了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眼睛下面挂着深色的阴影,头发因为在管道里反复被剐蹭而乱成一团。
他们已经尽力了。
他们自己的命难道不是命吗。
在保护自身与同僚安全的情况下竭尽全力去追捕,甚至制定了好几套涉险的战术行动方案,有两次几乎是踩着队友的肩膀爬进那些窄得连转身都做不到的管道里去追人,可每一次都只是差那么一点点。
终于有个执法官忍不住了。
他从队列里微微往前迈了小半步,用一种努力克制着不被局长打断的语速快速说道:“局长,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金魔的行踪实在太过诡异,他对下水系统的熟悉程度完全不像是临时躲进去的。很多次我们明明已经快要合围了,他总是在最后的关头找到一条我们在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的岔路逃走。有一次我们明明看到他往左边跑了,等我们追上去的时候却发现左边那条管道是死路,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我们后面。这种折返完全不合常理,不可能是临时反应。”
局长张开嘴正要继续训斥,站在他旁边的那个男人平静地开口打断了他。
那个人的站姿很规矩,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深色的外套熨得一丝不苟,袖口的纽扣整整齐齐地扣着。
他的语调不高,用一种温和的、像是在调解一场不太严重的纠纷的口吻说道:“大家已经尽力了,没必要如此苛责。追捕凶犯本身就是一项极其困难的任务,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对地形如此熟悉的凶犯。执法官们的努力是有目共睹的。”
局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怒气迅速被某种更复杂的表情所取代。
他清了清嗓子,将撑在桌面上的双手收了回来,整了整歪掉的领带,用一种明显放缓了的语调说:“诺斯博科先生说得对。大家的确辛苦了。”
然后那个名叫诺斯博科的男人话锋一转,依旧是那种温和的、不急不缓的语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锤子敲在局长的心脏上,“即便如此,也一定得尽快捉拿金魔。毕竟他可是如此的凶暴残忍,危害重大。全城的市民都在看着我们,议会也在等着我们的汇报。如果再拖下去,恐怕不好向上面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