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富站在院子当中,藏青大衣的下摆垂在腿边。
他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油印纸,纸面正对着办公室窗户照出来的光。
跟着他一起从黑色轿车上下来的,还有两位戴棉帽的采购员。
“顾厂长,天海现在的开价涨得不低。”陈国富抖了抖手里的油印纸,“我手里这张早期成本表,记的数目比现在少了一大截。这笔账你们打算怎么跟各站的采购员解释?”
车间门口站着几个端铁盆洗手的工人。赵启明把手里的活扳手往木架上一搭,跨步走下台阶。
“陈副厂长,那是天海刚搭炉子时的摸底草纸,你打哪儿偷摸找来的?”
陈国富没有看赵启明,只把目光停在顾念念身上。
“表格打哪儿来的用不着多问。上面白纸黑字,材料费、工时费算得整整齐齐。一套总成核下来,只要六十八块五毛。”
他转过身,把纸递给身后的平川县农机采购员小郭。
“郭同志,平川站订的这批货,天海给你们报的是多少?九十六块。”陈国富用手指敲了敲纸面,“一套多收二十七块五毛。平川二十套算下来,就是五百五十块钱差价。”
小郭接过那张油印纸,粗糙的手指在纸角捏出折痕。
南城修配厂的老李也凑过脑袋,就着亮光扫过上面的明细,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五百多块钱,顶得上农机修配站一个月的流动周转款。
顾念念从屋里走出来,两手插在工装夹克的口袋里。
“陈副厂长既然把纸翻出来了,进屋对一对账。”
陈国富抬腿迈进办公室,把油印纸拍在长木桌正当中。
顾念念走到桌前,拿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纸页有些发脆,边沿泛黄,右下角盖着一枚模糊的钢笔戳记,落款是去年初冬。
“小云,把平川和海丰的供货结算底册拿出来。”顾念念吩咐。
赵小云抱出一本厚皮账夹,抽出印着公章的结算单,平铺在油印纸旁边。
屋里挤满了人,老周和严守义站在门框边上,外头还有好几个工人垫着脚往里瞧。
顾念念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发黄的纸页上。
“陈副厂长带来的这张表,是天海立厂第一周做的毛坯估算表。”
陈国富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材料和切削工时都列全了,难道铁件装到拖拉机上,还能长出别的话头?”
“这上头缺了三笔账。”顾念念翻开海丰站的结算单,“第一笔,驻点工时和易损备件包。”
她翻到人员派遣记录页。
“海丰首批六套改装,王强在站里驻点六天,帮修配队带徒弟搞触觉盲装。每套总成配两套紫铜微调垫、一只石墨耐磨圈做备用件。这些东西老表上没有,新单子里每套加了四块两毛。”
陈国富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些,没有接话。